35叛徒:沒有痛覺的任務
W.E. 3313年 / 起衡 112年12月 行政院「數位資產清算籌備處」(零區事件8個月後)
這裡是被權力遺忘的角落。
「數清處」設在行政院底下一棟老舊附樓裡。吹不涼的中央空調發出單調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的霉味、印表機碳粉的焦味,以及那種等退休公務員特有的暮氣。
這與秋冽海曾經主掌的金融大樓形成強烈對比。那裡有全息投影的即時數據牆,有能夠感知情緒的智慧終端,還有一群隨時待命的菁英智囊團。
這裡,只有堆滿文件的鐵皮櫃,和一群對區塊鏈、資產切割這些技術一無所知,只知道「秋家」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倒楣的老油條。
秋冽海現在的身份是:約聘專員。
一個因為嚴重決策失誤,導致家族巨額虧損而被掃地出門的前豪門執行長。
他坐在一個堆滿文件,狹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灰色隔間裡,正低頭整理著一堆凌亂的紙本報表。
「小秋啊。」
一個慵懶、甚至帶著點輕蔑的聲音傳來。
數清處的黃處長,穿著舊式襯衫,外面套著起毛球的羊毛背心,手裡拿著標配的不銹鋼保溫杯,另一隻手甩著一份厚厚的報告,晃進了秋冽海的隔間。
雖然秋冽海曾是呼風喚雨的集團負責人,但官場看的是「勢」。一個背著黑鍋、被家族徹底拋棄的落水狗,在這些握有行政權的老油條眼裡,也就是個供人差遣的基層辦事員。
「這份是秋家海外信託的初步清查報告。」
黃處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眼鏡,毫不客氣地將文件「啪」一聲砸在桌上。
「上面寫著,秋家有 95% 的資產在零區事件發生前,就已經轉移到一個名為『基石』的公共利益基金會名下。而且這基金會的最終受益人,是一個無法追溯的公益項目?」
黃處長彎下腰,盯著秋冽海,眼神裡充滿了官僚特有的審視與煩躁:
「這份報告是你寫的,小秋。但你覺得,這鬼東西能應付國會那群瘋狗嗎?那群老狐狸會相信,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秋家,會把幾十兆的資產全捐給孤兒院?!」
秋冽海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在商戰中無往不利的臉上,此刻掛著無比謙卑的微笑。
「處長,這份報告從法律上來說,滴水不漏。」
他將桌面上的終端機轉向處長,螢幕上顯示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立體架構圖:
「『基石』是根據四個不同國家、四種不同法律架構組建的四層疊加信託。每一層,都由不同的匿名法人持有。」
黃處長盯著那個像迷宮一樣的圖表,額頭開始冒汗。
「這結構,比我們行政院的組織圖還要複雜十倍。」秋冽海語氣平和,「如果您想追溯最終受益人,您需要同時獲得四個國家、四種最高法庭的解密授權。以我們處裡的預算和權限……」
他攤開手,做出一個無奈的動作,「這至少要花費三年時間,以及數百億的跨國律師費。而結局通常只有四個字——查無實據。」
「我們在清算的是秋家,但秋家早就預料到了清算。他們把資產變成了一個無解的法律數學題。」
黃處長聽得目瞪口呆,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他知道這個「小秋」說的是實話,但他要是交不出成績,上面的人絕對會剝了他的皮。
「那……那我們怎麼辦?白幹了?」
「所以,我建議您現在應該做的,是切割與止血。」
秋冽海輕輕將文件推回處長面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那 5% 的紅色區塊上。
「承認秋家有 5% 的資產因為『操作失誤』沒有轉移成功,並且由我們立刻執行凍結與充公,作為對國家的補償。」
黃處長皺眉:「5%……」
他在心裡飛快算著:如果是幾十兆的 5%,那也是……
「大約是一百五十億的現金,以及三棟位於 B 區精華地段的商辦大樓。」秋冽海替他報出了那個誘人的數字。
黃處長的眼睛瞬間亮了。
一百五十億!那可是實打實的「戰利品」!
「同時,我們在報告中公開宣稱對『基石』的追溯工作仍在進行,但強調這是『長期抗戰』。這樣一來,國會議員可以拿到實質的戰利品去向選民邀功,媒體可以得到『政府強勢追回百億資產』的頭條。」
秋冽海看著處長,眼神誠懇得像是在為長官的仕途著想:
「而您,不但可以避免被國會質詢到體無完膚,甚至可能因為這一百五十億的政績而獲得高升。」
「在政治上,這叫『棄車保帥』。只要盤子裡有肉吃,沒人會去管剩下的骨頭有多硬。」
黃處長沉默了一下,眼底的盤算一閃而過。
方案是好方案,但這個人太好用,好用到讓他不安。
「小秋啊……」他慢慢開口,多了一分官僚特有的試探,「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你怎麼能讓我相信,你不是在幫秋家藏錢?」
秋冽海知道,關鍵時刻到了。這是他必須遞出的「投名狀」。
「處長,你應該知道我在零區爆炸中受了重傷。」
他沒有表情地緩緩捲起左手袖口,露出手腕與前臂。
那是一片猙獰可怖的疤痕,像蜈蚣一樣扭曲攀爬,有些地方的皮肉還泛著新生的粉紅色,顯然尚未完全癒合。
「您看。」他指著傷疤,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自嘲,「這是秋家給我留下的『退休金』。」
隔間裡陷入死寂。
「如果秋家還把我當自己人,他們不會讓我差點死在那場爆炸裡,更不會在事後逼我扛下所有罪名,像丟垃圾一樣把我踢出來。」
秋冽海放下袖子,直視著黃處長:
「我已經不是秋家人了。那個姓氏帶給我的,只有背叛和這身去不掉的疤。我現在……只是一個想為前東家的罪行贖罪,順便保住這份鐵飯碗的基層公務員。」
「我的目標,是讓國家能平穩地拿走該拿走的東西,也讓我自己能睡個安穩覺。」
黃處長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痕,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被感動了。他只是做了一個判斷——這個人恨秋家,或者至少,讓這條落水狗去反咬秋家,對自己最有利。
「好。」黃處長拍了拍秋冽海的肩膀,力道重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意味:
「我會採用你的報告。你繼續跟進秋家國內資產的清算工作。那些錯綜複雜的爛帳,我看也只有你這個『秋家叛徒』能理得清了。」
「是。謝謝處長提拔。」
秋冽海微微低頭,掩去了眼底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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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秋冽海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燈光昏暗,鏡子上有著水漬和陳年的污垢。他鎖上門,擰開水龍頭,掬起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臉上。
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冷冷地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廉價襯衫,剛剛滿臉謙卑的男人。
一百五十億。三棟精華地段的商辦。
那是他剛剛親手奉送給政府的「買路財」。是他曾經熬了無數個日夜,為家族打下的江山一角。
痛嗎?
痛。
然後呢。
他捲起袖口,看了一眼那片疤痕。
剛才拿它當投名狀去騙取信任,現在看著它,還是那片疤,沒有變成別的什麼。
他放下袖口。
「刀沒有痛覺。」
他沒有出聲,只是看著鏡中的口型。
「只有任務。」
他抽過紙巾,擦乾臉上的水漬。推開洗手間的門,重新掛上那副謙卑的面具,走回那個狹窄的隔間,繼續為家族「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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