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造神:遞錘子的人
W.E. 3314年 / 起衡 113年 / 05月 秋宅-秋冽泉房間(零區事件後一年)
距離將甄芽絔小漂送,已經過了一年。
秋冽泉坐在人體工學椅,端著冰咖啡,指尖摩挲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注視著牆壁上的投影。
一年的時間,讓他身上那股曾經鋒利外露的殺氣,沉澱成了一種更深不可測的靜氣。
螢幕裡,是 A 區(原零區重建區)國際會議中心的直播現場。
鏡頭的特寫停在了一位鬢角微霜、眼神堅毅的中年男子臉上。他曾是「微光互助會」倖存的溫和派領袖。在零區事件後,激進派被軍方清洗殆盡,他順勢接收了殘存的組織力量,並在短短一年內,將其重組成一個合法的新興政黨。
此刻,他正站在巨大的藍黃色黨徽前,眼神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希望。
那黨徽的設計極具煽動性:代表雲端A區的「科技藍」,與代表地面D區的「土地黃」,兩者交織成一個象徵融合的「無限大(∞)」符號。
新的黨名:「共築新潮黨」
「我們曾是被遺忘的微光,只能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求救!」
主席激昂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震動著現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也傳進了秋冽泉死寂的房間。
「但今天,我們不再乞求!我們是捲起時代巨浪的新潮!」
台下掌聲雷動。無數張年輕、渴望變革的臉孔在閃光燈下顯得無比狂熱真誠。他們揮舞著藍黃相間的旗幟,眼中含著熱淚。
主席揮舞著拳頭,吼出了那句由秋家公關團隊在幕後精心操刀的口號:
「『共築』,是因為這個國家不該只有某一區在雲端,B 區在地面,C 、D區在泥潭!我們要所有階層一同參與建設!」
「『新潮』,是因為舊有的隔閡必須被打破!那一張張的通行證,不該是箝制自由的枷鎖,是我們必須親手拆除的高牆!」
「拆除高牆!自由通行!拆除高牆!自由通行!」
口號聲像海嘯一樣爆發,震耳欲聾。
秋冽泉看著這一幕,面無表情地輕輕晃動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歡呼聲還在螢幕裡沸騰。
他忽然想起甄芽絔曾在某個晚上,窩在他懷裡哭著問他:
「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普通夫妻一樣生活?為什麼有這麼多限制?為什麼不能打破那個牆?為什麼不能回家看媽媽?」
那時他只是要她聽話,拿「避免她母親的生活因為秋家被打擾」當作搪塞的藉口。因為那牆不是用來保護誰,是用來維持秩序。
現在,這個願望即將實現了。
但不是因為正義,也不是因為愛情。
是因為秋家需要這些牆倒塌,好讓資本的觸手能合法地伸得更遠。
秋冽泉低頭,看著杯裡的冰塊慢慢融化。
「牆要倒了。」他沒有出聲,只是動了動嘴唇,「如妳所願。」
「但妳已經看不到了。」
----------------------------------------------------
A區-國際會議中心-舞台側翼
在舞台側邊的陰影裡,新任的黨團秘書長正安靜地跟著群眾鼓掌。
他戴著金邊眼鏡,西裝筆挺,氣質斯文儒雅,卻透著一股精算師特有的冷漠。他是秋冽海當年從家族智庫中親手挑選,並在甄芽絔事件前就安插進微光殘黨中的釘子。
如今,這顆釘子的控制權,已經無縫轉移到了秋冽泉手裡。
秘書長微微低頭,看似在終端上確認接下來的講稿資訊,實則在發送訊息。
[秘書長]:氣氛炒熱了。現場情緒指數突破 95%。
[秘書長]:輿論風向正如海少爺一年前預期的那樣,「打破藩籬」已經成為了新的政治正確。任何反對開放的人,都會被視為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
秋冽泉的終端震動,回覆很快,帶著上位者的決斷。
[秋冽泉]:很好。
[秋冽泉]:盯緊後續《區域融合法案》的草擬進度。既然他們要拆牆,我們就幫他們遞錘子。
[秋冽泉]:但記住,別讓激進派藉機抬頭。我們要的是「循序漸進的開放」,不是「無政府的暴動」。資本需要秩序。
秘書長看著螢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後從容地關上終端。
他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熱血沸騰、眼含熱淚的主席,重新掛上溫和謙卑的微笑,隨著群眾的歡呼聲,再次用力鼓掌。
台下那些激動的年輕人,真的以為自己在創造歷史,以為自己在推翻特權。
殊不知,他們揮舞的每一面旗幟,喊出的每一句口號,都只是在幫秋家把「特權」,合法地洗白成「資本」。他們以為自己在拆牆,實際上只是在替那個龐大的家族,修築一條通往未來的安全撤退通道。
-------------------------------------------------------------
W.E. 3317年 / 起衡 116年 / 11月 (零區事件4年後)
4年後,秋冽泉在幕後一手扶植的政黨,終於讓圍牆倒了。
最後一段帶有高壓脈衝電網的隔離牆,被橘黃色的巨型推土機轟然推倒的那一刻,煙塵瀰漫。歡呼聲響徹雲霄,驚起了一群飛鳥。
序衡國實施了四十年的分區隔離制度,宣告終結。
「共築新潮黨」成立後的第二年,《區域融合法案》才終於在國會被正式推動。第三年,也就是現在,三讀通過。
香檳的軟木塞在空中飛舞。年輕人們衝進曾經的禁地,親吻著腳下的土地,慶祝著自由的到來。他們流著淚,以為自己見證了偉大歷史的誕生。
人們湧入曾經神秘的零區(A區),以為會看到權力的堡壘、黃金的白城,以為能在那裡找到富人遺留的寶藏。
迎接他們的,只有與B區無異的建築,失去維護而長滿雜草的街道,以及普通的基礎設施。
秋家早就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走得無影無蹤。
資產已經隱形,股權已經拆散,那些曾經有名有姓的財富,全都變成了無法追溯的數字,流進了看不見的地方。
權力,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它流淌在每一筆市民跨區時必須支付的「交易手續費」之中,隱藏在每一個政府不得不外包的「基礎建設更新案」合約裡,滲透進他們每一次自以為自由的呼吸之中。
圍牆倒了,但枷鎖還在。
只是看不見了。
螢幕前,秋冽泉看著狂歡的人群,關掉了直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