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陽光透過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吝鬆地灑進位於市中心高層的客廳,卻沒能為這間冷色調的屋子帶來多少暖意。
宋語湘蹲在客廳角落,看著那個因為五金件裝反、卡得歪七扭八的北歐風抽屜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身為一個能在顯微鏡下精準比對出零點幾公分彈頭刻痕的痕檢專家,她對自己的手部穩定度一向很有自信,然而,這疊厚厚的組裝說明書卻成了她職業生涯的滑鐵盧。
換作以前,她會直接打電話給父親公司旗下的高級裝潢工班過來處理。畢竟,這間室內近百坪、大五房三廳的高層大平層,本就是她那個經營建築業發家的父親送給她的「獨立禮物」。雖然她拒絕了家裡安排的保母,執意要去鑑識中心領那份沒日沒夜、充滿化學藥劑味的薪水,但骨子裡,她確實沒親手處理過這種生活碎事。
這間房子對她而言,大得有些空洞,除了她改造成私人研究室的那間房堆滿了昂貴的顯微鏡與刑事書籍,剩下的房間幾乎常年緊閉,像極了房地產廣告裡的樣品屋。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名為「彥珩」的對話框,手指猶豫了片刻。這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主動向「異性」尋求工作以外的幫助。她拍了一張櫃子的慘狀發過去,附加了一句自嘲:『專業的也有失手的時候。』
不到三十秒,視訊通話的鈴聲就打破了客廳死寂的空氣。畫面裡的江彥珩顯然剛結束晨練,額角還帶著未乾的汗水,晶瑩的汗珠順著他剛硬的下顎線滑入黑色背心的領口,充滿了一種野性的生命力。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似乎是學校的操場。
「語湘,這櫃子看起來快哭了。看在它這麼痛苦的份上,能不能給專業的水電工——也就是我,一個表現的機會?」
兩小時後,那台紅色的摩托車準時出現在大樓門口。這是江彥珩第一次踏進宋語湘的私人領域。當他踏入玄關,視線掃過那延伸至走廊盡頭的五個房門,以及寬敞得可以看見整座城市天際線的客廳時,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陽光的模樣。
「宋警官,妳家……大得像座冰宮。跟妳的人一樣,冷靜得讓人想打冷顫。」江彥珩一邊挽起袖子,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線條,一邊調侃。「不過沒關係,我有帶加熱器。」
「加熱器?」宋語湘疑惑地看著他兩手空空,除了那個沉重的鐵製工具箱,什麼也沒有。江彥珩指了指自己,笑得燦爛如正午的陽光。「就是我啊。」
他熟練地在地板上鋪開一塊防刮軟墊,動作俐落。他蹲在那個卡死的抽屜前研究了一會,回頭對語湘挑了遞眉,眼神裡帶著一絲捉弄。
「語湘,這個導軌裝反了。妳一定是把它當成左側的零件在鎖。原來我們最嚴謹的宋組長,也有這種『左右不分』的時候啊?」
「……那天光線不好,而且說明書的印刷標示不夠精確。」宋語湘有些尷尬地將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沒關係,這叫『生活感』。要是這世界都跟妳的顯微鏡一樣精確,那住起來多累?」江彥珩低頭開始拆卸螺絲,金屬扳手與螺絲碰撞的清脆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迴盪。
「就像這間大平層,」他狀似無意地用扳手敲了敲腳下昂貴的大理石地磚,「外表貼得再漂亮,如果裡面的鋼筋咬合邏輯錯了,那就是一場遲早要爆發的災難。語湘,妳說妳爸是蓋房子的,他沒教過妳……表象是會騙人的嗎?」
宋語湘靠在牆邊看著他的背影,他專注時的神情有一種原始的生命力,與她身邊那些整天埋首卷宗、一臉嚴肅的檢察官哥哥截然不同。
「這房子是我爸公司蓋的,當時案子結案剩了一戶高層,他就直接登記在我名下了。」宋語湘淡淡地開口,像是解釋這間屋子的由來。「我哥本來要住過來,但他嫌這裡離地檢署太遠。我爸還在銀行幫我留了一筆信託基金,說是怕我這行太辛苦,萬一哪天我想辭職,隨時有資本能自己開一間鑑定所。」
江彥珩握著扳手的指節隱隱發白,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隨即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笑了笑。「開一間私人鑑定所啊……看來宋小姐的『退路』,鋪得可真厚實。」
「不過,」江彥珩突然轉過頭,逆著落地窗的強光看著她,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有些人的『退路』是數字鋪出來的,但有些人的『生路』,卻是被這些數字給斷掉的。語湘,妳這麼努力當痕檢員,是想證明妳跟這些『數字』沒關係,還是想替誰找回那些被埋掉的真相?」
「那些只是帳面上的數字,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數據和真相,比那些東西更精確,也更讓我安心。」宋語湘沒察覺到他語氣中那抹冰冷的諷刺,琥珀色的眼眸看向窗外。
「也是。」江彥珩搞定了最後一個卡榫,用力一推,「喀」的一聲,原本頑固的抽屜順滑地推了進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櫃子救活了。作為回報,借妳的廚房用一下?」
「廚房?但我這裡幾乎沒開過火。」
「足夠了。我剛才上樓前,在樓下超市買了點食材。妳這種每天吃超商微波食品的生活,我看著都替妳的胃難過。」江彥珩不等她拒絕,已經從門口提進來一袋他「順手」買的菜。
他進廚房的動作自然得像這間屋子的男主人,這讓從未有過交往經驗、戀愛經歷為零的宋語湘瞬間有些手足無措。她跟在後面,看著他俐落地拿出鮮嫩的青菜、雞蛋和兩塊厚實的牛排。
「江彥珩,這不在我的計畫內。」宋語湘抱著胸,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專業的理智。
「人生要是都在計畫內,那多無趣?」江彥珩回過頭,逆著廚房微弱的燈光看著她,眼神溫柔得有些燙人。「妳負責休息,我負責讓這間房子出現點菸火氣。宋語湘,偶爾享受一下被照顧的感覺,不犯法吧?」
宋語湘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原本想趕人的話全卡在喉嚨。這間原本冷冰冰的五房三廳,竟然因為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種叫做「家」的溫度。
江彥珩熟練地熱著油鍋,滋滋聲響起時,他背對著她輕聲說了一句:「語湘,加熱器雖然溫暖,但如果溫度失控,是會把整座冰宮都燒成灰的。到時候,妳還會覺得這份『煙火氣』是救贖嗎?」
語湘愣了愣,只當他在開玩笑:「只要你不把我的廚房炸了,隨你怎麼燒。」
江彥珩切牛排的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放心,我會讓它燒得很有『藝術感』。」
不到半小時,兩盤色香味俱全的牛排與炒青菜便擺在了大理石中島餐桌上。「雖然餐具只有基本款,但這牛排的成色不錯。」江彥珩解開臨時當作圍裙的抹布,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眼神亮晶晶的。「語湘,試試看,這可是江大廚的私房手藝。」
宋語湘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裡。肉質多汁鮮嫩,火候掌握得剛好。那種從胃部升起的暖意,讓她長年因為工作壓力而緊縮的胃部竟然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很好吃。」她說得很真心。
「好吃就多吃點。」江彥珩看著她,語氣輕鬆卻帶著認真。「語湘,妳的房子很大,但這裡太安靜了。以後如果不想一個人吃飯,或者櫃子又欺負妳,隨時傳訊息給我。就像我說的,『加熱器』隨傳隨到。」
宋語湘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突然意識到,這間屋子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暖和過。「江彥珩。謝謝你讓這裡,看起來像個人住的地方。」
江彥珩的動作頓了頓,他看著語湘那張一向清冷、此時卻被熱氣蒸得有些微紅的臉龐,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但隨即,他想到了那張泛黃的報紙,想到了他出現在這裡的真正理由,眼神在低頭的瞬間閃過一抹複雜。
「既然要謝,那明天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我學校校舍那邊養了幾隻兔子,最近脾氣不太好。明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牠們?順便幫我出個主意,怎麼讓那些毛小孩乖一點。」
語湘想起自己雖然專業冷酷,卻對毛茸茸的小動物毫無抵抗力,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好。」
這一晚,宋語湘在洗碗時,聽著客廳電視傳出的體育新聞聲,心裡那道名為「精準」與「不深交」的牆,似乎又悄悄塌陷了一角。
而在門外,江彥珩跨上那台紅色的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在高級住宅區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他接起一通沒有顯示名稱的電話,聲音冷得沒有半分剛才的溫度。
「……是我。」江彥珩對著藍牙耳機低聲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沙啞而急促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質問:『彥珩,進去那間屋子了嗎?宋家欠我們的……搞定沒?』
江彥珩望向高處那扇還亮著燈的落地窗,眼神隱沒在深色護目鏡的陰影裡。
「沒問題的。」他握緊油門,語氣平淡得令人膽寒,「我可以搞定。宋語湘……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容易對付。」
紅色的車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像一道劃破黑暗的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