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內,沸騰的昆布湯底發出規律的咕嘟聲,濃郁的柴魚香氣隨著氤氳升騰的水蒸氣,將這方小小的餐桌與凌晨三點的蕭索完全隔絕開來。
煙霧散去,江彥珩抬起頭,視線定格在坐在對面的女人身上。卸下了那身厚重壓抑的防護衣、口罩與護目鏡,眼前的宋語湘顯得如此真實且生動。
她將那頭褐色的長髮紮成俐落的高馬尾,幾縷碎髮因為室內的熱氣而微微捲曲,垂在白皙的頸間,透著一種乾練的英氣。
在火鍋店暖黃色的燈光下,她那雙標誌性的琥珀色眼眸少了一分實驗室裡的凌冽,卻多了一分讓人心跳漏一拍的深邃感。
而宋語湘也在此刻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男人。沒了災區那層洗不掉的泥土髒汙,換上了一身簡約的深藍色連帽私服,江彥珩整個人顯得乾淨且清爽。
他的五官不屬於那種具備攻擊性的帥氣,卻帶著一種溫暖的、讓人想親近的親和力,是那種走在校園裡,會讓女學生紅著臉暗戀、男學生會想勾肩搭背一起打球的體育老師。
「宋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帶著一點深夜過後的沙啞,聽起來卻格外溫潤。
宋語湘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修長的指尖翻動著菜單,迅速點好了餐點。
「真的蠻有緣的,這是我們第二次碰面了吧?」
宋語湘隨口說道,將菜單遞回給店員。
「宋小姐記錯了,精確來說,是第三次。」
江彥珩眼底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那是種只有記憶深刻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妳在霧氣裡跑得太快,我還來不及找妳零錢,妳就消失在霧裡了。」
宋語湘這才想起那次晨跑的插曲,想起自己為了維持所謂的「秩序感」而丟下的那五十元,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標準的笑容,更像是一種冰雪消融的痕跡,卻讓江彥珩看得有些失神。
「相逢即是有緣,更何況我們在短短幾天內巧遇了三次。」
江彥珩顯得很主動,他從口袋拿出手機,大方地打開了通訊軟體的 QR Code 介面。
他的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掌卻輕輕懸在冒著熱氣的火鍋上方,像是怕熱氣燙到手機,又像是在這狹窄的共桌空間裡,遞出了一份最誠懇的邀請。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江彥珩。不知道能不能有這個榮幸,跟宋小姐交換個聯絡方式?」
宋語湘看著那隻懸在白煙上的手,指節修長,掌心隱約可見長期運動留下的老繭。
在她的社交守則裡,**「不與人深交」**是維持生活秩序的最高準則。她的通訊錄裡除了同事就是工作聯繫窗口,那些名字對她而言只是工作流程中的代號。
她習慣了精確的距離感,那能讓她在面對慘烈的現場時,依然保持情緒不產生任何波動。
可現在,隔著氤氳的火鍋熱氣,江彥珩那雙坦率得近乎笨拙的眼睛,正無聲地發出邀請。
這熱氣太暖,暖得讓她那維持了多年的「無菌空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甚至連她自己都還沒察覺到的裂縫。
她遲疑了半秒,最終從包裡拿出手機,俐落地掃了一下。
「掃好了。不過我工作忙,不常看訊息,急事直接打電話。」
這句話是她的最後一道防線。她雖然給了聯絡方式,卻依然試圖用「工作忙」來維持那份互不干擾的邊界感。
「好,我知道。」
江彥珩收回手機,像是在確認那個新頭像似地笑了笑。
「宋語湘……語帶湘靈。妳的名字很好聽,很高興可以正式認識妳。」
「其實剛才在那邊排隊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世界上會在這個時間點想吃火鍋的人,除了我這種剛忙完一輪、餓到前胸貼後背的,大概就只有像宋小姐這樣辛苦的專業人士了。妳也是剛加班結束?」
江彥珩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套全新的餐具,細心地撕開塑膠包裝,用熱水稍微燙過後,順勢推到她面前。這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沒有絲毫突兀。
「算是吧。」
宋語湘接過餐具,感覺指尖觸碰到瓷碗的溫度,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災後的證物件很多,每一件都要跑程序,流程像是跑不完一樣。你呢?聽你上次說,你還在幫父母代班?」
「嗯,我爸媽身體還在休養。這幾天異地復課的事情剛安頓好,我特地請了兩天假回來幫家裡的忙。」
江彥珩說著,熟練地用公筷將幾片鮮紅的霜降牛肉片滑入沸騰的湯底。
「宋小姐,這家的霜降牛質地很不錯,如果不介意共桌,這盤算我的。就當作……謝謝妳這陣子在學校那邊的幫忙。我知道那個卡通書包,妳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不用,我不習慣讓剛認識不到五分鐘的朋友請客。而且,那是我的工作。」
宋語湘雖然拒絕了,但琥珀色的眼底卻沒了先前的防備,反而多了一絲認真的打量。
「江老師,你對每個剛認識的人,都這麼體貼嗎?」
江彥珩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笑容顯得有些侷促。
「可能……是因為我帶的是小學部吧。習慣了照顧那些孩子,看到妳剛進門時那種疲憊得快要斷掉的樣子,手就下意識想幫妳遞點什麼,總覺得妳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熱飯了。」
聽到「疲憊得快要斷掉」這幾個字,宋語湘下意識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以為那種專業的冷峻可以掩蓋一切,卻沒想到被一個體育老師一眼看穿。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臉色有那麼差?」
「不是差,是……」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體育老師特有的坦率與清澈。
「是讓人覺得妳承擔了很多不屬於妳年紀的沈重。宋小姐,除了工作,妳應該多出來吃點熱的東西,別總是在山路上慢跑,那裡的霧太冷了。」
宋語湘撥動湯匙的手猛然頓住了。
她習慣了被要求冷靜、強悍,被科室主任視為最精準的儀器,卻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山裡的霧太冷了。
這句簡單到近乎笨拙的關心,在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裡,竟然讓她的胸口產生了一種微微發燙的錯覺,像是被某種柔軟的力道擊中了防護衣的縫隙。
那種被看穿的戰慄感,讓她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呼喚了這個男人的名字。
「江彥珩。」
「嗯?」
「肉老了。再不撈起來,就浪費了這盤肉的品質。」
她迅速地用專業的辭彙掩飾了那一瞬的心跳加速。
江彥珩哈哈一笑,趕緊動筷。這頓宵夜,在清晨三點的城市角落,意外地讓宋語湘吃出了一種久違的安穩感。
那是她在精密儀器與數據中,從未體會過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