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慷慨,大片大片地灑在重建中的校園操場上。
雖然圍牆邊仍堆放著一些尚未清運、蓋著藍色帆布的建築材料,但在這片曾經受創的土地上,孩子們踢球的吆喝聲與笑鬧聲,讓空氣重新跳動了起來。
宋語湘站在校門口。
今天她沒穿那身冷硬的黑色制服,而是換了一身色調溫柔、卻透著冷冽質感的高級休閒服。
她穿著一件燕麥色的高磅數羊絨(Cashmere)針織衫,柔軟的材質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珍珠光澤,下身是剪裁極其筆挺、甚至帶著鋒利摺痕的象牙白斜紋直筒褲。
這身裝扮沒有任何顯眼的 Logo,但那種在校園塵土中依舊顯得一塵不染的純淨感,以及腳上那雙深咖色、柔軟無聲的麂皮樂福鞋,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階級與品味。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那只細錶帶的精鋼機械錶,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透明而清冷。
「語湘!這邊。」
看見她,江彥珩對著學生交代了幾句,便小跑著過來。他穿著一件平價的深藍色吸濕排汗運動服,額角掛著汗水,那種渾然天成的熱情與活力,與鑑識中心完全是兩個世界。
江彥珩在靠近語湘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她那件纖塵不染的羊絨衫,隨即笑容燦爛地調侃。
「宋警官,妳這身打扮……跟我這破操場的磁場有點不合啊。我待會得小心點,別讓那些毛孩子把泥土蹭在妳這件看起來就很貴的衣服上。」
「衣服買來就是穿的,沒那麼嬌貴。」
宋語湘淡淡地應了一聲。雖然她對混亂的沙塵環境本能地感到排斥,但看著江彥珩那雙盛滿陽光的眼睛,那股排斥感竟然被一種奇妙的好奇心取代了。
「這大樓……」
宋語湘看向教學大樓外牆。名單首位正是她父親的建設公司。她抿了抿唇,那種被家族陰影籠罩的侷促感,讓她握著焦糖色皮革包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啊,雖然結構還在補強,但孩子們的教育不能等。」
江彥珩的視線在那張捐贈名單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極其自然地移開,像是那上面的字眼對他毫無意義。他轉過身,指了指校舍後方的樹棚,語氣依舊輕快。
「走吧,帶妳去見見那幾位『倖存者』。」
來到樹棚下,宋語湘有些意外地看著幾隻正悠哉嚼著乾草的兔子。在這種資源尚且匱乏、甚至連水電都剛穩定不久的災後區域,能把這幾隻小生物養得皮毛光亮、圓滾滾的,確實需要極大的心思。
「這幾隻是山體滑坡後那幾天,我在瓦礫堆旁邊發現的。」
江彥珩蹲下身,語氣變得有些沙啞且溫柔。
「當時主人家全被埋了,或者撤離了。我想著也是幾條命,不能就這樣看著牠們乾枯。沒想到這幾隻傢伙命大,反而成了學生們創傷後的療癒支柱。」
他說著,打開籠門,熟練地抱出一隻長毛白兔,自然地遞到宋語湘懷裡。
「試試看,這隻叫糰子,脾氣最好。妳看牠,跟妳一樣……看起來冷,其實很軟。」
習慣了拿解剖刀與精密鑷子的宋語湘,在接過那團柔軟、帶著 38°C 體溫的生物時,整個人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雙手架著兔子的腋下,如臨大敵,深怕自己一個用力就會損毀這脆弱的生命。這也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與這種「無害的溫暖」產生這麼近的接觸。
「放鬆一點,語湘。糰子感覺得到妳很緊張。」
江彥珩輕笑一聲,從後方靠近她。他沒有直接抱住她,而是雙手自然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的熱度引導著她將兔子圈在懷裡。
兩人的距離在那一刻極近,語湘甚至能感覺到江彥珩說話時震動的胸膛。她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陽光、青草地以及淡淡肥皂味的氣息,那種專屬於「活人」的、滾燙的溫度,讓她這顆長年與死者對話的心,跳動頻率莫名地亂了幾拍。
「很有生命力吧?」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金色的微光。
「語湘,妳的世界裡通常只處理不再有溫度的東西,但我希望妳知道,妳也值得被這些溫暖的東西包圍。」
宋語湘看著懷裡兔子規律起伏的呼吸,感受著那份脆弱卻真實的跳動,長年繃緊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兩人在草地邊坐了很久,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宋語湘難得地說起,她其實很羨慕像他這樣能親眼看著生命成長的人。
「我經手的東西,大多是停滯的。」
她看著遠方山頭的殘影,語氣平靜卻透著疲憊。
「我只能在灰燼裡找原因,卻沒辦法讓那些灰燼重新燃燒。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當初聽我哥的話去考檢察官,或者回家裡的公司當個沒靈魂的大線索,會不會輕鬆一點?」
「但那樣就不是妳了。」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深邃得讓人心驚。
「妳是那種,一定要親自摸到真相才會心安的人。」
就在氣氛最為放鬆、江彥珩準備開口邀請她共進晚餐,甚至手已經緩緩伸向她被夕陽染紅的指尖時——一陣急促且冰冷的震動聲,從語湘的皮包裡突兀地響起。
那是宋語湘接收案件、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公務機。
宋語湘眼神瞬間冷卻。接起電話的剎那,剛才那抹屬於少女的柔軟神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職人特有的冷峻。
「是,我是宋語湘。請說。……什麼?後山廢棄果園發現白骨?有明顯的人為掩埋痕跡嗎?好,我現在馬上過去。請封鎖現場,保持物證完整,嚴禁非相關人員進入。」
掛斷電話後,語湘轉過身,身上那股專業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重新籠罩了她。剛才那件溫柔的燕麥色羊絨衫,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對不起,彥珩。後山出事了,我得立刻趕過去。晚餐……欠著吧。」
宋語湘拒絕了江彥珩載她的提議,轉身奔向校門口。她的步履急促,那雙昂貴的手工樂福鞋無情地踏進操場邊緣的泥濘與碎石中,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江彥珩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他臉上那抹陽光的笑容才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沉靜。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斑駁的舊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個隱藏的對話框,手指飛快跳動:
『已經成功讓她接觸「倖存者」了。宋家保護出來的女兒確實很好搞定,一隻兔子、一點廉價的溫度,她的專業理智就開始出現裂縫。目標已經完全入局。』
發送成功後,他面無表情地將訊息刪除,對著空蕩蕩的操場呢喃:
「爸,你看到了嗎?當年我們在那場颱風裡丟掉的尊嚴,我會讓宋語湘一件一件地,在那堆腐泥裡親手挖出來還給我們。」
他重新抱起糰子放回籠子,動作依舊輕柔,但眼神卻冷得比後山的白骨還要荒涼。他轉頭看向後山的方向,那裡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個巨大的墳場。
「終於發現了啊……」
江彥珩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等待已久的釋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色的打火機,金屬蓋彈開的清脆聲,在寂靜的校園裡顯得格外刺耳。
「宋語湘,這才是妳我之間真正的『座標』。」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山頭,留下一片漸深的暮色。他看著宋語湘離去的方向,心中默默地想著:那件精緻的羊絨衫,恐怕沾不得後山的腐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