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8°C 的偽裝:妳在懷抱生命,他在計算屍冷的時差

更新 發佈閱讀 8 分鐘

    周日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慷慨,大片大片地灑在重建中的校園操場上。

    雖然圍牆邊仍堆放著一些尚未清運、蓋著藍色帆布的建築材料,但在這片曾經受創的土地上,孩子們踢球的吆喝聲與笑鬧聲,讓空氣重新跳動了起來。

    宋語湘站在校門口。

    今天她沒穿那身冷硬的黑色制服,而是換了一身色調溫柔、卻透著冷冽質感的高級休閒服。

    她穿著一件燕麥色的高磅數羊絨(Cashmere)針織衫,柔軟的材質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珍珠光澤,下身是剪裁極其筆挺、甚至帶著鋒利摺痕的象牙白斜紋直筒褲。

    這身裝扮沒有任何顯眼的 Logo,但那種在校園塵土中依舊顯得一塵不染的純淨感,以及腳上那雙深咖色、柔軟無聲的麂皮樂福鞋,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階級與品味。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那只細錶帶的精鋼機械錶,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透明而清冷。

    「語湘!這邊。」

    看見她,江彥珩對著學生交代了幾句,便小跑著過來。他穿著一件平價的深藍色吸濕排汗運動服,額角掛著汗水,那種渾然天成的熱情與活力,與鑑識中心完全是兩個世界。

    江彥珩在靠近語湘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她那件纖塵不染的羊絨衫,隨即笑容燦爛地調侃。

    「宋警官,妳這身打扮……跟我這破操場的磁場有點不合啊。我待會得小心點,別讓那些毛孩子把泥土蹭在妳這件看起來就很貴的衣服上。」

    「衣服買來就是穿的,沒那麼嬌貴。」

    宋語湘淡淡地應了一聲。雖然她對混亂的沙塵環境本能地感到排斥,但看著江彥珩那雙盛滿陽光的眼睛,那股排斥感竟然被一種奇妙的好奇心取代了。

    「這大樓……」

    宋語湘看向教學大樓外牆。名單首位正是她父親的建設公司。她抿了抿唇,那種被家族陰影籠罩的侷促感,讓她握著焦糖色皮革包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啊,雖然結構還在補強,但孩子們的教育不能等。」

    江彥珩的視線在那張捐贈名單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極其自然地移開,像是那上面的字眼對他毫無意義。他轉過身,指了指校舍後方的樹棚,語氣依舊輕快。

    「走吧,帶妳去見見那幾位『倖存者』。」

    來到樹棚下,宋語湘有些意外地看著幾隻正悠哉嚼著乾草的兔子。在這種資源尚且匱乏、甚至連水電都剛穩定不久的災後區域,能把這幾隻小生物養得皮毛光亮、圓滾滾的,確實需要極大的心思。

    「這幾隻是山體滑坡後那幾天,我在瓦礫堆旁邊發現的。」

    江彥珩蹲下身,語氣變得有些沙啞且溫柔。

    「當時主人家全被埋了,或者撤離了。我想著也是幾條命,不能就這樣看著牠們乾枯。沒想到這幾隻傢伙命大,反而成了學生們創傷後的療癒支柱。」

    他說著,打開籠門,熟練地抱出一隻長毛白兔,自然地遞到宋語湘懷裡。

    「試試看,這隻叫糰子,脾氣最好。妳看牠,跟妳一樣……看起來冷,其實很軟。」

    習慣了拿解剖刀與精密鑷子的宋語湘,在接過那團柔軟、帶著 38°C 體溫的生物時,整個人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雙手架著兔子的腋下,如臨大敵,深怕自己一個用力就會損毀這脆弱的生命。這也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與這種「無害的溫暖」產生這麼近的接觸。

    「放鬆一點,語湘。糰子感覺得到妳很緊張。」

    江彥珩輕笑一聲,從後方靠近她。他沒有直接抱住她,而是雙手自然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的熱度引導著她將兔子圈在懷裡。

    兩人的距離在那一刻極近,語湘甚至能感覺到江彥珩說話時震動的胸膛。她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陽光、青草地以及淡淡肥皂味的氣息,那種專屬於「活人」的、滾燙的溫度,讓她這顆長年與死者對話的心,跳動頻率莫名地亂了幾拍。

    「很有生命力吧?」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金色的微光。

    「語湘,妳的世界裡通常只處理不再有溫度的東西,但我希望妳知道,妳也值得被這些溫暖的東西包圍。」

    宋語湘看著懷裡兔子規律起伏的呼吸,感受著那份脆弱卻真實的跳動,長年繃緊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兩人在草地邊坐了很久,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宋語湘難得地說起,她其實很羨慕像他這樣能親眼看著生命成長的人。

    「我經手的東西,大多是停滯的。」

    她看著遠方山頭的殘影,語氣平靜卻透著疲憊。

    「我只能在灰燼裡找原因,卻沒辦法讓那些灰燼重新燃燒。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當初聽我哥的話去考檢察官,或者回家裡的公司當個沒靈魂的大線索,會不會輕鬆一點?」

    「但那樣就不是妳了。」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深邃得讓人心驚。

    「妳是那種,一定要親自摸到真相才會心安的人。」

    就在氣氛最為放鬆、江彥珩準備開口邀請她共進晚餐,甚至手已經緩緩伸向她被夕陽染紅的指尖時——一陣急促且冰冷的震動聲,從語湘的皮包裡突兀地響起。

    那是宋語湘接收案件、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公務機。

    宋語湘眼神瞬間冷卻。接起電話的剎那,剛才那抹屬於少女的柔軟神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職人特有的冷峻。 

    「是,我是宋語湘。請說。……什麼?後山廢棄果園發現白骨?有明顯的人為掩埋痕跡嗎?好,我現在馬上過去。請封鎖現場,保持物證完整,嚴禁非相關人員進入。」

    掛斷電話後,語湘轉過身,身上那股專業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重新籠罩了她。剛才那件溫柔的燕麥色羊絨衫,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對不起,彥珩。後山出事了,我得立刻趕過去。晚餐……欠著吧。」

    宋語湘拒絕了江彥珩載她的提議,轉身奔向校門口。她的步履急促,那雙昂貴的手工樂福鞋無情地踏進操場邊緣的泥濘與碎石中,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江彥珩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他臉上那抹陽光的笑容才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沉靜。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斑駁的舊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個隱藏的對話框,手指飛快跳動:

    『已經成功讓她接觸「倖存者」了。宋家保護出來的女兒確實很好搞定,一隻兔子、一點廉價的溫度,她的專業理智就開始出現裂縫。目標已經完全入局。』

    發送成功後,他面無表情地將訊息刪除,對著空蕩蕩的操場呢喃:

    「爸,你看到了嗎?當年我們在那場颱風裡丟掉的尊嚴,我會讓宋語湘一件一件地,在那堆腐泥裡親手挖出來還給我們。」

    他重新抱起糰子放回籠子,動作依舊輕柔,但眼神卻冷得比後山的白骨還要荒涼。他轉頭看向後山的方向,那裡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個巨大的墳場。

    「終於發現了啊……」

    江彥珩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等待已久的釋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色的打火機,金屬蓋彈開的清脆聲,在寂靜的校園裡顯得格外刺耳。

    「宋語湘,這才是妳我之間真正的『座標』。」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山頭,留下一片漸深的暮色。他看著宋語湘離去的方向,心中默默地想著:那件精緻的羊絨衫,恐怕沾不得後山的腐泥。

 

留言
avatar-img
Claire Dawn的沙龍
1會員
10內容數
Claire晨曦|痕檢系作家 🔍 🔬 34萬字完結作《重建現場》 「只要接觸必留痕跡;唯有他,是我洗不掉的深情。」 🌅 陪語湘重生,與海辰看極光。 📍 痕檢·救贖·強強·完結 自4/10晚上九點起 每天同一時間更新 敬請期待~
Claire Dawn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4/10
    周六早晨,陽光透過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吝鬆地灑進位於市中心高層的客廳,卻沒能為這間冷色調的屋子帶來多少暖意。 宋語湘蹲在客廳角落,看著那個因為五金件裝反、卡得歪七扭八的北歐風抽屜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身為一個能在顯微鏡下精準比對出零點幾公分彈頭刻痕的痕檢專家,她對自己的手部穩定度一向很有自信
Thumbnail
2026/04/10
    周六早晨,陽光透過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吝鬆地灑進位於市中心高層的客廳,卻沒能為這間冷色調的屋子帶來多少暖意。 宋語湘蹲在客廳角落,看著那個因為五金件裝反、卡得歪七扭八的北歐風抽屜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身為一個能在顯微鏡下精準比對出零點幾公分彈頭刻痕的痕檢專家,她對自己的手部穩定度一向很有自信
Thumbnail
2026/04/08
    周五傍晚六點,位於郊區的鑑識中心大樓被地平線後的落日染成了一種略顯壓抑的橘。     那種顏色像是凝固的血塊,沉重地壓在鋼筋水泥的邊緣。     宋語湘脫下那身穿了一整天、帶著淡淡乳膠味的白袍,整個人陷進辦公椅中。     她看著通訊軟體上那個寫著「江彥珩」的對話框,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略
Thumbnail
2026/04/08
    周五傍晚六點,位於郊區的鑑識中心大樓被地平線後的落日染成了一種略顯壓抑的橘。     那種顏色像是凝固的血塊,沉重地壓在鋼筋水泥的邊緣。     宋語湘脫下那身穿了一整天、帶著淡淡乳膠味的白袍,整個人陷進辦公椅中。     她看著通訊軟體上那個寫著「江彥珩」的對話框,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略
Thumbnail
2026/04/06
自從在那間名為「不打烊的座標」的火鍋店交換了聯絡方式後,宋語湘的手機不再僅僅是接收公務指令的冷冰冰儀器。     江彥珩的訊息總是跳得很規律,大多是些不痛不癢的日常:山區清晨的濃霧、或是他在學校操場看到的一抹夕陽。     宋語湘大多是擱置手機的那個人,有時甚至忙到深夜才回一個簡單的貼圖。  
Thumbnail
2026/04/06
自從在那間名為「不打烊的座標」的火鍋店交換了聯絡方式後,宋語湘的手機不再僅僅是接收公務指令的冷冰冰儀器。     江彥珩的訊息總是跳得很規律,大多是些不痛不癢的日常:山區清晨的濃霧、或是他在學校操場看到的一抹夕陽。     宋語湘大多是擱置手機的那個人,有時甚至忙到深夜才回一個簡單的貼圖。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