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衛武營國際音樂節將呈現張玹新作《眾人協奏曲》。(攝影/李佳曄)
專訪/李欣恬
在當代音樂的語境中,作曲家的角色似乎已超出五線譜與指揮棒。2026年衛武營國際音樂節一節目《眾人協奏曲》,作曲家張玹就試圖拆掉這堵牆。法國雜誌《Classic Agenda》曾以「充滿靈性」形容他,但張玹的靈性並非玄學,而是一種極度嚴謹的、對運動與聲音的物理性著迷。他與空間設計師馬圓媛、編舞家劉奕伶、笙獨奏家李俐錦,以及比利時當代音樂天團 Ictus Ensemble共同打造的《眾人協奏曲》,同時是給觀眾的參與式作曲劇場。在訪談中,張玹剝開了創作的層層外殼,帶領我回到他最初的記憶起點。
起點:那一台消失的學步車 聲音原型的覺醒
故事的起點並非衛武營的舞台,而是2014年張玹在美國求學時經歷的一場創作崩潰。當年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問自己:「為什麼要作曲?」隨後整整一個月,他無法寫下任何一個音符。為了自救,他翻開了黑澤明與聖史特拉汶斯基的自傳,兩位大師皆強調「第一段記憶」對創作的深遠影響。
張玹開始向內挖掘,意外翻找出一段殘影記憶,「我記得我還不到兩歲,甚至還不太會走路,我推著一台嬰兒學步車,一步一步往前走。」張玹形容那個畫面:推動一步,車前的木頭撥桿就會敲擊出一個聲音。「那種『喀、噠』的聲響,伴隨著我幼小身體的推動力。那一刻,『運動狀態』與『聲音』產生了絕對的連結。」
這段極其微小的記憶,成了他此後十年的創作主軸。他發現,人類對聲音的認知往往源於動作。如果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那麼忠於自己最原始的生理感知,就是通往獨一無二的唯一路徑。
對張玹而言,作曲不再是旋律與動機的生成,而是還原行為。從2020年與雲門舞集合作的《定光》,到今年的《眾人協奏曲》,他一直在處理這具「學步車」留下來的提問:如何讓行走或移動變成音樂?

對張玹而言,每一個行動,都能成為藝術創作,也是他對聲音認知最初的起點。圖為將在2026衛武營國際音樂節演出的張玹新作《眾人協奏曲》。(攝影/李佳曄)(攝影/李佳曄)
遷徙:從新音樂劇場到作曲劇場的嚴謹工法
在訪談中,張玹特別嚴肅地釐清了幾個容易混淆的術語,成為理解《眾人協奏曲》的關鍵:
首先是聲音劇場,多由打擊樂家主導,利用日常物件發聲,敘述故事脈絡。而新音樂劇場(New Music Theatre),是源自20世紀中葉,將演奏者的肢體語彙、譜架、椅子等元素納入音樂表現。作曲劇場(Composed Theatre)則是張玹目前使用的核心方法。它將劇場內的所有元素,包括燈光、空間設計、肢體動作、人聲響、故事角色,通通視為「作曲語彙」。
「這就是海納·郭貝爾(Heiner Goebbels)《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所使用的工法。」張玹提到這位德國大師,眼中閃過敬意。在作曲劇場裡,音樂不再是主導,而是一項與燈光、布料、感應器平起平坐的「素材」。
他與空間設計師馬圓媛合作的《眾人協奏曲》,設計的不只是布景,而是行為的限制。當觀眾踏上由馬圓媛設計的63格特殊網格,廣達研究院與聲音工程團隊埋下的感應器(Sensors),便將整座空間轉化為一台巨型樂器。
旅程:五個樂章的祕密儀式 集體意志的聲音實驗
《眾人協奏曲》由五個環環相扣的樂章組成,背後隱含著生命與社會的隱喻。張玹說明樂章命名與內涵:
- 〈光道〉:舞台上打出一條如光般的路徑,隱喻從過去到現在,無數人走在同一條路上,漸漸將道路踩寬、踩長。
- 〈選擇〉:這是一個演出時隱藏的機制。本文在此暫時不透露實際內容。
- 〈萬鐘〉:聲音在此處匯聚成宏大的共鳴,探討個體在群體中的聲響地位。
- 〈眾人〉:回歸到人的本質,聲音地圖在此呈現最繁複的層次。
- 〈指月〉:「指」是手指,「月」是能量與目標。這是一個禪意的終章,探討聲音如何誕生,最終又如何指向那個不可言說的源頭。
*為保留觀眾進場欣賞作品的樂趣,本文不詳細描述演出進行方式,以及可能會發生的體驗。
指認:文字與音符的交織 像處理「漢字」一樣作曲
《眾人協奏曲》有兩個樂團參與,一個是參與錄音的斯圖加特人聲樂團;第二是現場演出的比利時當代音樂團。張玹表示,因為這部作品有非常多不可控的觀眾行為,「如果跟這兩個團合作,我會知道觀眾無論怎麼觸發,這些聲音演奏出來都是好聽的。」
一如過往在鄭宗龍舞作《定光》裡的聲音與人聲創作,聽張玹談論音樂,會有一種在聽「建築學」或「語源學」的錯覺。他將聲音素材視為「漢字的部首」。他以「招財進寶」四字合一的符號為例:「一個字可以拆解成手部、刀部、口部。在我的音軌裡,斯圖加特人聲樂團一段細微的氣聲可能是一個『部首』,當它與Ictus Ensemble的弦樂泛音疊加,我就構建了一個新的『字』。」
張玹表示,他構建聲音的組成方式,其實是從文字的處理方法來處理聲音的,「例如我寫過一首描述五十個人在湖上划船的作品,划船槳的木頭聲、水聲以及呼吸聲,這三件事情組成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個很有機體。」
也因此,即便《眾人協奏曲》觀眾的行為是隨機的,張玹構建的邏輯,也會自動確保最終呈現出的美感。
軌跡:靈感的開門者 從「我是誰」到「我在哪裡」
37歲的張玹,回憶起高一決定走上作曲這條路時,語氣輕鬆。當時因為「讀書讀不贏人家」,卻意外發現作曲可以「走得很遠」。然而這條路並非始終順遂,2020年以前,他曾深受評價所苦,創作過程滿是卡關與痛苦。
轉機來自他為法鼓山青年團寫兒歌的經歷。在那次委託中,他發現自己能在極短時間內產出令自己快樂的作品。他悟出了一個迷人的比喻:「靈感來自另一個時空,中間有一扇門。」創作者的任務不是發明音樂,而是維持這扇門的暢通,放下「評判」(Judgement)。
現在的他,維持著嚴謹的作息,按照時程創作,跑步與禪坐是工作與工作之間的調劑。他不再糾結於2014年那個「我是誰」的提問,現在他的命題是「我在哪裡」與「遷徙」(Migration)。這也反映在《眾人協奏曲》中,作品成為了一張聲音地圖。
出發:一場無譜、無指揮的冒險
《眾人協奏曲》的生命力並不止於音樂廳。我與張玹談到,這部作品未來極具潛力走入當代美術館。正如節目介紹詞所言:「你或許會迷路,但也因此進入了音樂的內部。」
《眾人協奏曲》並非為了取悅耳朵而寫,而是為了讓每個人重新與自己的「腳步」產生聯繫。在 2026年的衛武營,張玹以63格網格與那一台跨越時空的學步車,邀請觀眾一起完成這場集體的聲音儀式。
在這裡,音樂記住了每個人曾走過的軌跡,而眾人將在其中重新遇見那個正在行走的自己。
【2026衛武營國際音樂節】張玹《眾人協奏曲》
張玹 作曲 x 馬圓媛 空間設計 x 劉奕伶 編舞 x 李俐錦 笙演奏 x 比利時強音當代古典樂團 現場演出
2026/04/10 (五) 19:30
2026/04/10 (五) 20:00
2026/04/10 (五) 20:30
2026/04/11 (六) 14:30
2026/04/11 (六) 15:00
2026/04/11 (六) 15:30
2026/04/12 (日) 14:30
2026/04/12 (日) 15:00
2026/04/12 (日) 15:30
地點:衛武營戲劇院
購票:Opentix
周邊活動:
4/10(五)21:35
於戲劇院觀眾席舉行,持4/10《眾人協奏曲》票券可參與當天21:35舉行之演後座談
4/11(六)16:35
於戲劇院觀眾席舉行,持4/11《眾人協奏曲》票券可參與當天16:35舉行之演後座談
4/12(日)16:35
於戲劇院觀眾席舉行,持4/12《眾人協奏曲》票券可參與當天16:35舉行之演後座談
與談人| 張玹、劉奕伶、孫紹庭、廣達研究院代表
主持人|鄭逸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