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蘭克」世界(4至9世紀)的「聖徒傳」敘事中,聖徒與「野獸」的關係極為複雜且多面,「野獸」不僅是自然界的生物,更是「神學」意義上的符號。這種關係反映了「聖徒」的「神聖能力」(virtus)、上帝的意志,以及人類對荒野空間的「聖化」過程。
而聖徒與「龍」(或巨蛇)的戰鬥,不僅是正義與邪惡的對決,更反映了基督教「空間觀」與神學思想的演變。這種鬥爭從早期對「異教」的抗爭,逐漸演變為對「自然」的馴服,以及後期「奇蹟」性質的轉向。一、聖徒與「野獸」之間的幾種關係:
1. 敵對與戰鬥:野獸作為「惡魔」的化身
在「聖徒傳」中,「荒野」被視為「惡魔」的領域,而「野獸」常被描述為「惡魔」的物質形態:
多樣「動物」形象的惡魔(Panzooic Devil):
「惡魔」常以獅子、熊、豹、狼、蛇、蠍子等形象出現,試圖恐嚇「修道士」或「聖徒」。例如,「聖安東尼」在「沙漠」中曾被幻化成各種「猛獸」的惡魔圍攻。

三聯畫《聖安東尼的誘惑》的中心部分,Hieronymus Bosch,1501年。
龍與巨蛇:
這些生物象徵著原始的混亂與邪惡。聖徒如聖馬塞爾(Saint Marcel)或聖克萊門特(Saint Clément)透過「馴服」或「驅逐」龍,將原本由惡魔統治的荒地,轉化為人類可居住的「文明空間」。
2. 統治與馴服:恢復原始「樂園」的秩序
「聖徒」被視為能夠恢復「亞當」墮落前,人與「自然」和諧狀態的人物。
絕對的「服從」:
「聖徒」能讓最凶猛的野獸變得「溫順」。例如,聖加爾(Saint Gall)能命令「熊」幫他收集木材,並分享麵包給牠;聖修伯特(Saint Hubert)則能讓獵物在聖所中尋求庇護,使「獵犬」無法靠近。

「聖加爾」的畫像通常描繪他與「熊」在一起。
替代「役畜」:
在許多故事中,當聖徒的「驢子」被狼或熊吃掉時,聖徒會命令該「野獸」代替原本的驢子,來馱運行李或拉車,展現神聖權力對「自然」的絕對控制。
3. 指引與供養:「野獸」作為上帝的使者
當「聖徒」在荒野中迷失或缺乏食物時,上帝常派遣「野獸」提供協助:
神聖導遊:
「狼」或「鹿」常在茂密的森林中為「聖徒」指路,或帶領「聖徒」找到適合建立「修道院」的地點。
奇蹟式的「供養」:
「鷹」會為Didier主教及其同伴帶來「食物」;「水獺」則會幫聖加爾將「魚」趕進網中。這些行為象徵著「自然界」在聖徒面前已不再敵對,而是轉向服務。
4. 懲戒與正義:野獸作為「神罰」的工具
上帝有時會利用「野獸」來懲罰褻瀆者或罪人:
神聖的報復:
迫害者或搶劫「教會」財產的人,常被狼或野豬撕裂。這種被「野獸吞噬」的結局在「聖徒傳」中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代表「罪人」的靈魂被徹底「毀滅」,且被社會遺忘(Damnatio Memoriae)。
5. 空間的劃分:「文明」與「野性」的邊界
聖徒透過與「野獸」的互動,明確了「文明空間」與「荒野空間」的界線:
「驅逐」至邊緣:
「聖徒」通常不殺死野獸,而是將其「驅逐」到海洋、沙漠或深山等遠離人類的區域。
建立「避難所」:
「聖徒」居住的地方(如修道院或墓地)被視為「非暴力」空間。在這些區域,野獸會卸下「野性」,甚至在聖徒墓碑前,展現敬畏之情,這證明了該地點已從「荒野」轉變為「聖地」(Locus Sanctus)。
「聖徒」與「野獸」的關係是一種神聖權力的展現。聖徒既是與「惡魔」鬥爭的戰士,也是能與「萬物」溝通的和平締造者。透過馴服「野獸」,聖徒將「野性」(Sauvagerie)轉化為「和諧」,並藉此將荒野納入「基督教」的地理與社會版圖之中。
二、「聖徒」與「龍」戰鬥在不同時期的演變
在「法蘭克」世界(4至9世紀)的「聖徒傳」敘事中,聖徒與「龍」(或巨蛇)的戰鬥是一個核心主題,不僅象徵著正義對抗邪惡,更反映了「基督教」對荒野空間的「聖化」與文明化的過程。

「聖馬塞爾」用權杖制伏了龍。
1. 早期與「殉道」時期的基礎:作為「惡魔」化身的龍
在基督教早期,「龍」與「蛇」的形象深受「聖經」影響,被視為「惡魔」的化身,與對抗人類的敵對力量。
「基督的運動員」(Athleta Christi):
在「迫害」時期,「殉道者」在「競技場」中面對「野獸」的威脅,被視為一種對抗「魔鬼」的戰鬥。當時的觀念認為,「殉道者」必須在魔鬼的領地(如競技場)戰勝牠。
精神鬥爭:
此時的「戰鬥」常被描述為一種「心理鬥爭」(Psychomachia),蛇或龍的出現是為了誘惑或恐嚇修行者,而聖徒透過「十字聖號」或「祈禱」來擊碎這些幻想。
2. 「梅羅文」王朝時期(6至7世紀):「文明英雄」與空間「聖化」
到了6世紀,隨著「奇蹟」在「聖徒傳記」中成為核心元素,聖徒與「龍」的戰鬥被賦予了強烈的「文明開拓」意義。
「馴服」而非殺戮:
「聖徒」與古代「希臘羅馬」英雄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通常不殺死「龍」,而是將其「馴服」或「驅逐」。例如,巴黎的「聖馬塞爾」(Saint Marcel de Paris)並未殺死生物,而是用他的聖帶(Stole)牽引「龍」,將其引離人類居住區。

「聖馬塞爾」用他的聖帶牽引「龍」。
「空間轉化」的標記:
「龍」的巢穴通常位於洞穴、沼澤或廢墟中,這些地方代表了不受控制的「荒野」。「聖徒」擊敗或「驅逐」龍,象徵著將混沌的「荒野」,轉變為人類可居住的「文明空間」。這種行為通常與建立「修道院」或「教堂」有關,是將「荒地」納入「基督教地理」領域的關鍵行動。
3. 「加洛林」王朝時期(8世紀至9世紀):「靈性化」與敘事衰減
進入「加洛林」時期,關於龍的「戰鬥敘事」在風格與頻率上發生了顯著變化:
對奇蹟的保留:
當時的「思想家」(如 Alcuin)對過於「誇張」的物質奇蹟表現出保留態度。從850年左右開始,教會轉而強調「靈性奇蹟」,這導致「聖徒傳記」中那些與「奇幻生物」(如龍)大場面相遇的故事逐漸減少。
「知識」轉向:
由於「拉丁語」在8世紀後不再為大眾普遍理解,透過壯觀奇蹟故事來「教化」信徒的需求,也隨之降低。龍的「戰鬥」逐漸從生動的景觀描述,簡化為符號性的神學「隱喻」。
4. 「形象」與意義的演變與「具像化」(11世紀的轉變)
「龍」的形象在11世紀發生了轉向。早期(梅羅文時期)的「龍」往往帶有原始生命的象徵,或當地「守護神」(Genius Loci)的色彩,但到了11世紀,「龍」的形象演變得更加接近典型的羅曼式藝術:擁有尖銳牙齒、會「噴火」且極其猙獰的怪獸。
三、 著名的「馴龍聖徒」:
「聖馬塞爾」(Saint Marcel de Paris):
在比耶夫爾(Bièvre)「沼澤」中馴服了一條「龍」,將其牽引走,這被視為「巴黎」城市擴張與開發的象徵。
梅斯的「聖克萊門特」(Saint Clément de Metz):
同樣以「聖帶」牽引「龍」並將其驅逐至水中。

「聖克萊門特」帶著「龍」前往河畔。
「聖馬克西明」(Saint Maximin):
在羅亞爾河畔的「洞穴」中與龍戰鬥,該洞穴後來成為他的安息之地。
「聖阿曼德」(Saint Amand):
在海灘上遇到一條巨大的「巨蛇」,透過「祈禱」和「十字聖號」迫使其返回「大海」。
普瓦捷的「聖希拉里」(Saint Hilaire de Poitiers):
雖然不直接殺龍,但他曾在一座充滿「毒蛇」的島上,用「主教手杖」劃定界限,禁止「蛇群」跨越,展現了對「自然」的絕對控制權。
聖徒與「龍」的戰鬥在「法蘭克」世界不只是神話故事,它是「教會」擴張文明疆界、界定「聖地」範圍以及展現「上帝主權」的重要工具。
參考書目: Guizard, Fabrice. “Chapitre IV. Matière du sauvage et récits hagiographiques.” Les terres du sauvage dans le monde franc (IVe-IXe siècle).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