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開業,日理萬機
元長市的午後,陽光黏稠得像化不開的蜜。
**「春風體律整復所」**的招牌在微風中歪斜,這名字取得斯文,可若細看那褪色的字跡,倒真有幾分「春風度玉門」的浪蕩氣息。
沈駿坐在二點五坪的診斷區裡,白大褂懶散地敞著,露出一小片結實卻帶著頹廢感的胸膛。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泛黃的《維多利亞骨盆按摩文獻》,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接看到這城市裡那些被慾望壓抑得快要發瘋的靈魂。
「駿哥!賀禮送到!接駕啦!」
一聲破鑼嗓子撕碎了午後的寧靜。
李元弘領著兩個搬運工,大搖大擺地闖進了一坪半的狹窄玄關,那張臉笑得比菊花還燦爛。
這位情意實業的少東,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猥瑣笑容,拍了拍手中的大紅紅綢包裹。
「你又搞什麼鬼?」沈駿連頭都沒抬,聲音沙啞磁性。
「嘿嘿,這可是兄弟我找大師特別訂製的。你這新開業的整復所掛上去一定氣派十足」
李元弘一把扯下紅綢,一塊金漆斑駁、古色古香的扁額露了出來。
上面四個大字:「日理萬機」。
沈駿看著那四個大字,嘴角微微抽搐,手裡的文獻差點沒掉到地上。
他抬起頭,那雙頹廢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元弘,語氣裡滿是無奈。
「李元弘,你腦子被門夾了?我這開的是整復所,做的診治,跟這政客用的『日理萬機』有個屁關係?」
李元弘嘿嘿一笑,那笑容猥瑣得讓門外的陽光都顯得有些發亮。
他大步跨過狹窄的玄關,一屁股坐在那張簡陋的雙人沙發上,發出「噗」一聲悶響,像是個沈悶的屁聲。
「阿駿,這你就不懂了。這字唸『機』,但在咱這『純精路511號』,它就是**『日理萬雞』!你要是嫌太俗,叫『日理萬姬』**也行啊!這元長市多少名媛貴婦等著被你這『藤鷹一指』理一理?我這是在幫妳預告工作量啊!」
沈駿聽著李元弘那番「萬姬」的歪理,臉上的黑線多得能織成一雙襪子。
沈駿的拳頭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緊了又鬆,他深吸一口氣,
他恨不得他有一陽指神功,直接點在李元弘的啞穴上,
讓他這輩子都吐不出那個「雞」字,最好是直接能把他戳死。
沈駿冷冷地看著那塊金漆匾額,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將李元弘毀屍滅跡的方法,
但最終,他只是發出一聲近乎妥協的微弱嘆息。
沒辦法,誰讓李元弘不只是他的發小,更是這間「春風體律整復所」真正的幕後大金主。
忽然,診所那扇老舊的木門毫無預警地被人用肩膀頂開了。
「學長!我來啦!」
王曉萱提著一個紙袋衝進來,差點被玄關的門檻絆倒,她倒也不慌,就那樣大剌剌地把自己穩住,回頭瞪了門檻一眼,像是在怪它擋路。
沈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秒,又垂下去。
「妳怎麼來了。」
不是問句,是一種介於「我知道攔不住妳」和「我也沒想攔」之間的聲調。
「今天是你開業耶!」王曉萱把紙袋往沈駿面前一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特地去買了你喜歡的蔥抓餅,兩份,一份你的,一份我的。」
沈駿看了一眼紙袋。
「妳說兩份,但袋子只有一個。」
「對啊,我在路上吃掉一份了。」
「妳剛說那一份是妳的。」
「路途遙遠,人要懂得變通。」
這時候王曉萱的視線才掃到沙發上的李元弘,眼神先是認出來,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認出來」降溫成「算了」。
「哦……!你也在。」
李元弘攤開雙手,
「我本來就在這裡」
「曉萱,妳這學妹見到了駿哥都主動叫學長,怎麼見到我就連個稱呼都省了?」
「因為叫你學長我怕折壽。」
「這話傷感情,」
李元弘拍了拍胸口,轉頭向沈駿控訴,「駿哥,你看看你家的學妹。」
「她是是護理系的」沈駿把紙袋拎開放到一旁,連眼神都沒賞。
王曉萱的視線這才落在玄關上頭那塊金漆匾額,偏著頭念出聲:
「日……理……萬……機?」
她偏著頭,像一隻對鏡子感到困惑的鳥。
「學長,這是你取的嗎?」
「不是。」
「那是誰——」
「是我。」李元弘從沙發上舉起手,得意洋洋。
王曉萱轉過頭,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眼神不是打量,是清查,像在盤點一件即將被退貨的商品。
只是看著,什麼都沒說。
李元弘被看得後頸發毛,「幹嘛?」
「沒事,」王曉萱說,「就是在確認,你腦袋裡都裝了什麼。」
「這匾額氣派得很,怎麼了?」
李元弘坐直了些,開始辯護,
「你知道我請誰刻的嗎?南部第一把手的——」
「李元弘,」「你這文化....」王曉萱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像在念病歷,
「你記不記得大二,你送阿嬤去住院,阿嬤的床頭牌你幫忙填,『過敏原』那欄你寫了什麼?」
短暫的沉默。
「 啊~~...那個⋯⋯」
「你寫了『花生、蝦、護理師』。」
「那….那是筆誤——」
「然後阿嬤真的對護理師過敏了,一看到我進去換藥就按鈴,按了整整三天。」
沈駿把最後一口蔥抓餅塞進嘴裡,咀嚼,沉默。
他沒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李元弘指著王曉萱,義憤填膺,
「妳到現在還在記仇!」
「我沒有記,」王曉萱說,「這種事情不需要記,它會自己留著。」
「好,好,」李元弘換了個策略,轉攻為守,
「那妳說說,妳來這裡幹嘛?送蔥抓餅?一份還是冷的?」
「本來兩份,路上吃了一份,」王曉萱毫不停頓,
「這份是學長的,你沒份。」
「曉萱,妳這樣,我很寒心,」
李元弘按著胸口,
「我跟駿哥從醫學院熬到現在,那是過命的交情,妳一個護理系學妹,憑什麼——」
「憑我帶了蔥抓餅,」王曉萱說,「你帶了什麼?」
「我帶了那塊——」
王曉萱和李元弘同時看向匾額。
「日理萬機。」
又是一段沉默。
李元弘清了清嗓子,「那個⋯⋯重點是心意。」
「嗯,」王曉萱點點頭,「你的心意,我代學長收到了。」
「收到了?」
「然後退回去了。」
沈駿咬著蔥抓餅,一邊把那個已經見底的紙袋折了起來,靠回椅背,
看著李元弘在那裡試圖找回最後一點尊嚴,
看著王曉萱安靜等著他繼續出錯,像個護理師在等病人把藥吐出來,好言好語,但一步都不讓。
「對了,」王曉萱忽然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補充一句忘記講的天氣預報,「我今天來,還有另一個原因。」
沈駿正啃咬著蔥抓餅的最後一角,嗯了一聲,示意她說。
李元弘剛拆開一罐帶來的礦泉水,正準備喝。
「我來應徵工作的,」王曉萱說,「我現在失業。」
蔥抓餅卡在沈駿的喉管裡,他整個人往前一頓,連著咳了四下,眼眶都咳紅了。
李元弘那口水沒能嚥下去,直接從嘴裡噴了出來,落點精準地打在那塊「日理萬機」的匾額金漆上,啪的一聲,濺開一朵水花。
診所沉默了兩秒。
「學長你沒事吧,」王曉萱側過頭,表情關切,語氣卻輕描淡寫,像在問對方有沒有收到她發的訊息,「要喝水嗎?」
沈駿擺了擺手,拍了拍胸口,把那口餅硬是嚥下去,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點沙,「妳剛說——」
「失業。」
「我聽到了,」他說,「我是在確認我沒有聽錯。」
「沒有聽錯。」
李元弘已經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指著王曉萱,「曉萱妳這畢業時的第一名?怎麼就失業了?」
「醫院嫌我說話太直。」
「多直?」
王曉萱想了一下,「有個主治醫師巡房的時候跟家屬說『目前狀況穩定,靜待佳音』,我就在旁邊補了一句『不過佳音什麼時候來不一定』。」
沈駿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那個病人後來——」
「康復了,」王曉萱說,「但主治醫師沒康復。」
「所以他把妳炒了,」李元弘說。
「他提了建議,院方採納了。」
李元弘轉向沈駿,攤手,「駿哥,你聽到了,她連醫院都待不住——」
「所以我來這裡,」王曉萱打斷他,轉向沈駿,神情坦然,像是在陳述一件邏輯嚴密的事,「學長這裡新開業,人手不足,我有護理執照,會基礎整復輔助,還會——」
「還會把客人嚇跑,」李元弘說。
「我在說話,」王曉萱連眼神都沒給他,繼續看著沈駿,「我薪水要求不高,而且學長你也知道我,知根知底,用起來放心。」
沈駿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這話沒錯,他確實知根知底。
知道她護理實習的時候處理患者傷口,處理到被病人家屬特地寫信道謝,也知道她說話不過腦子,有什麼想法三秒之內必定出口,攔都攔不住。
是個燙手山芋,但燙手的東西,有時候比冷的更有用。
「妳的執照帶來了嗎?」他問。
王曉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證件,放在桌上推過去。
展開來,是護理師執照,照片裡的王曉萱表情嚴肅得像在出席告別式,和眼前這個人判若兩人。
沈駿看了照片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妳在照片裡看起來比較好說話。」
「那是因為照片裡的我還沒碰到李元弘。」
「我——」李元弘張嘴,又閉上,摸了摸鼻子,換了個方向,轉向沈駿,
「駿哥,你認真要考慮嗎?這個診所就你一個人,請個助理我理解,但你要請她?」
「你有更好的人選嗎?」沈駿問。
李元弘想了三秒,「我可以幫你找——」
「免了,」沈駿和王曉萱同時開口。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王曉萱難得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
沈駿把護理師執照推回去,靠回椅背,
盯著天花板那塊不知道存在多少年的水漬,說:
「試用期一個月,薪水之後談,有一條規矩先說清楚。」
「說。」
「說話還是可以直,但要挑時機,」他說,「病人難受的時候,留三分給自己。」
王曉萱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保證,只是收起執照,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
「好。」
李元弘看著這一幕,端起那罐已經噴出去一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悠悠地說:
「好,好,好,我這個金主,現在連發言權都沒有了。」
「你有發言權,」王曉萱說,「但建議留到沒人的時候用,省了。」
李元弘深吸一口氣。
李元弘再深吸一口氣。
窗外,元長市的午後還是那副德行,陽光黏稠,風懶得動。
「春風體律整復所」裡,悄悄多了一個人的位置。
王曉萱低著頭,把執照折好收進口袋,嘴角壓著一個不讓人看見的弧度。
她在心裡默默列了一張待辦清單:
明天,得趕快把離職申請書寫好。
措辭要客氣,理由要模糊,別讓人看了出來她為什麼走。
至於元長市立醫院公告欄上那行紅底白字——
本年度優良護理師提報:王曉萱。溝通能力卓越,深獲病患信賴。
——就讓它繼續貼在那裡吧。
反正,那裡已經不是她要去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