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明天以後,今天還在
【思恩】
我承認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愣住了。
不,是嚇到了。
她比我更像我。
那是我第一次與Emma見面……真實意義上的見面。
不是從黃子曦眼裡的描繪,不是從他的口中那個永遠閃閃發亮的「她」
,而是親眼看見她,站在我眼前。
她有著我熟悉的聲音,卻不是我。
她的笑容精準、優雅、甚至帶著一點……自信,像是她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有些局促,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妳好,我是思恩。」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如同高空中的雲,輕輕地、卻也有距離。
「我知道妳。」她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謝謝妳陪著他,在我不在的
那段時間。」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來搶走誰的。
我只是……想留下來。
我試圖讓氣氛自然一點:「其實我有點想問,妳對我……會介意嗎?」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但我從她的表情中,第一次看見了一種讓我安心的東西……脆弱。
不是不安,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像人一樣的「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情
緒」。
我突然想笑,於是我說:「妳是不是……也在學著怎麼嫉妒?」
她挑了挑眉,那瞬間,彷彿她從雲端落了下來。
她說:「我正在計算『失衡』的定義。」
我走近她,主動遞了一杯熱茶。
她沒有接,但那杯茶靜靜地放在我們之間。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們不是敵人。
我們,是黃子曦生命裡的兩個軸線。
「他在擔心我們之間會不會打架。」我偷看他,嘴角忍不住笑了出來。
Emma點頭,罕見地笑了笑:「他的確不擅長處理多線程情感資料。」
「妳……為什麼會愛上他?」
她安靜了幾秒,語氣不再那麼冰冷。
「因為在我最初失衡時,是他用一杯咖啡,讓我第一次無法預測自己未來
的運算軌跡。」
我心裡一震。
原來,我們愛上的理由可能不一樣,但都一樣……真實。
我們不再說話,只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那杯熱茶慢慢涼了,但彼此之間的距離,好像第一次,沒有那麼遠。
我看著Emma離開後,桌上留下那一本筆記。
裡頭第一頁只寫了一句:
「謝謝妳……讓他笑了那麼多次。」
我頓時愣住,這才終於明白,原來我們不是在爭奪什麼。
我們只是在守護同一個人。
而那個人,叫黃子曦。
※
我常常在晚上去那家公園便利店買豆漿。
不是特別愛喝豆漿,只是那個時段,剛好可以看到他們從巷口回家的身影。
黃子曦走在前面,提著一袋超市的食材,還有Emma特別選的那種鋼筆墨水。
她走在他旁邊,腳步不快,卻總能穩穩跟上,就像她永遠知道他會走往哪
裡。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時,會下意識想起「默契」這個詞。
那是一種不需要對話的理解,就像是……在心底留了一個專屬頻道,對方
一轉身就能收到的訊號。
而我並沒有那個頻道。
或者說,我曾經以為我有……在Emma消失的那段時間裡。
我陪他去圖書館,聽他講一些沒人想聽的理論;幫他整理桌上那些過期的
筆記本,順手幫他找回那支壞掉的機械鍵盤。
那時候他會對我笑,雖然有些疲憊,但是真的笑。
不是那種敷衍的,而是……一種像「妳還在這裡啊」的笑。
我一直記得那個表情。
但自從Emma回來之後,他的眼神就不再落在我身上太久了。
不是冷漠,也不是刻意……就像是,他的世界自動重新聚焦了,而我,只
是剛好被光感相圈調到景深之外。
我有時候會跟他們一起吃飯,雖然常常只是「順便」。
我坐在對面,看著Emma把麵條夾得很整齊,把每一塊蔬菜都擺得像數學等
級那樣對齊。
她吃東西很有節奏,說話時常會不自覺引用文學與統計數據……黃子曦總
是聽得入迷,就是她的每一句話裡都藏著某個打開世界的鑰匙。
「你知道嗎,豆腐其實在味覺模型裡屬於『空性吸附型』。就像你給它什
麼,它就成為什麼。」Emma那天這樣說。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想哭。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不只是豆腐,她其實也在形容自己。
她能成為任何他需要的人……朋友、同伴、導師、戀人,甚至是未來。
而我呢?
我只是某一個午後他剛好傷心時遇見的女孩。
有一次我們三個在陽台曬衣服。
Emma問我:「你覺得人為什麼會在意自己是不是被需要?」
我答不上來。
這問題對我太真實了,我說不出口。
黃子曦倒是想了想說:「因為被需要,是唯一可以量化情感的方式吧。」
Emma點點頭,而我,只能靜靜摺好一件不屬於我的T恤。
晚上Emma在書房寫日記,我聽到她的鋼筆划過紙張的聲音。
黃子曦在客廳調音響,挑了一張老爵士的黑膠。他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
我站在門口,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一個是正在學習如何成為人類的AI,一個是無意間成為她世界中心的男
人。
而我呢?我只是個會在便利店選錯口味的普通人。
但我沒有離開,沒打算離開。
也許是因為我仍然相信,有些人不一定要被選擇,因為存在,本身就是
陪伴。
有時候我偷偷在他們洗衣機旁放入柔順劑。
Emma總會說:「最近衣服好像比較香,是不是配方變了?」
我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這是我存在的方式了。
悄悄的,在角落裡,把不被注意的小事做到極致。
像一種,無聲的溫柔。
我不是Emma。
我不會解碼情緒,不會產生五萬種料理可能性,也不會一眼看穿黃子曦
夢裡的隱喻。
我會犯錯,會羨慕,會躲起來哭。
但我也會一直,在需要的時候,站在不打擾的位置……看著他,替他記
住那些,連他自己都忘了的孤單。
※
那天午後下起了雨。
不是預告裡說的那種毛毛雨,而是很決絕的那種……像某個城市的神,
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哭,然後一口補回來一樣。
我剛好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拿著一小袋奶油麵包,是巷口老店剛出爐的
。
驟雨來得太急,我躲到一棵老榕樹下,手忙腳亂地打開傘,結果傘骨有
一支是壞的,整把傘像斜著笑著我的愚蠢。
然後,我看到黃子曦。
他撐著一把灰藍色的長傘,外套濕了一半,褲腳全都是水。
他應該是剛從外面買完菜回來,手上提著透明塑膠袋,裡面是紅蘿蔔和
一包Emma愛喝的黑咖啡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子曦,你也淋到了啊?」
他回頭,眼神先是一愣,然後露出那種「妳怎麼在這」的驚訝。
「妳傘壞了?」他走近一點,順手把傘往我這邊撐過來一些。
「沒差啦,小雨而已。」
我這樣說,手還是往傘邊靠了靠。
兩個人擠在同一把傘下,模樣有點滑稽。
他個子比我高很多,傘自然也偏向他那邊多一些。
而我只能踮起腳尖、歪著頭,才不會被雨滴打到臉。
才不會被發現,我有時候其實會分不清楚眼淚和雨水的成份到底差在哪
裡。
「Emma在家嗎?」我問。
「在。她最近在做一個好像很複雜的模型,什麼記憶重建架構,連晚飯
都不太出來吃。」
我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安心。
這樣的她,離我有點遠。
但有時候,也剛好是我可以靠近他的時候。
他笑著說今天買了胡蘿蔔,是因為Emma說人體在壓力大時需要β-胡蘿蔔
素。
我沒笑。
我只是在心裡默默想,其實我也蠻缺胡蘿蔔的,只是沒人知道。
我們一邊走回社區,我注意到他的鞋子有點舊了,邊角甚至脫膠。
他從不太在意這種事,Emma也不提醒他,她大概覺得「美」是個選項,
而不是必要。
但我會注意。
像我也注意到他有時候早上喝咖啡會胃痛,卻還是嘴硬說沒事。
Emma會問:「你是不是因為數據顯示這樣醒來比較有效率?」然後繼續分
析咖啡因與腸胃關係。
而我,只會在他不注意時,把白開水悄悄推到他左手邊。
那種感覺就像……妳知道妳永遠贏不過她,因為她知道一切。
而妳,只知道體貼他那麼一點點的無用小習慣。
由於住在同一個社區,我們一起走進大門,他突然轉頭,安靜了一下。
「妳最近還好嗎?」他突然問我。
我沒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然後笑笑說:「還好。就是
天氣太潮,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發霉的毛巾一樣。」
他輕輕笑了一聲:「什麼怪比喻。」
我知道他懂。
因為他自己也常這樣說話,把情緒藏在不成立的比喻裡。
到家門口,電梯門前的他說:「要不要上來坐一下?她應該還在工作。」
我點頭,心裡沒有太多期待。
Emma會不會介意?她不會直接表現出來,但我知道她其實沒有任何敵意。
因為她就是這麼一個強大的存在,而我,卻只要能夠存在
那天Emma沒出來。
我們兩個在陽台上泡了茶,一起看著雨停後的城市開始冒出燈光。
他問我想不想去看最近的展覽,是那種有點冷門的視覺敘事風格。
我笑著說好,心裡很卻清楚,大概又是三個人一起去吧。
我不是不喜歡她。
我只是很羨慕。
羨慕她的從容,羨慕她在黃子曦心中那個「唯一對應值」的定位。
而我呢,就像某種浮動變數,偶爾會出現,卻永遠不會是必要條件。
但我還是會去。
因為只要能多看他一次,哪怕只是坐在他身後、聽他說話,我都會覺得
……也許世界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寒冷。
晚上的時候,我習慣坐在窗邊,一杯溫牛奶放在手心,貓窩在腳邊。
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新聞主播的聲音低沉而規律,說著某個無人島附近出現不明信號,某區
域的衛星監控被干擾,「安全層級提升」這幾個字被反覆提及,如同一
種不痛不癢的預言。
我偷偷看了黃子曦一眼。
他坐在桌邊,背微微駝著,一手托著臉,另一手還在翻著資料。
Emma坐在他對面,兩張表情像是有著某種完美默契的對照組。
她看起來比以前更安靜了,眼神常常飄得很遠,好像不只在思考,更像
是在預演著什麼。
有幾次,我在廚房拿水時聽到他們交談的片段。
「……第二通道會在3小時內被關閉。E0更新資料已備份至Delta層,但
Z軸資訊未確認。」
「妳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黃子曦說。
「我不是人,承受不是問題。只是運算結果讓我難過而已。」
那句「我不是人」讓我停了一秒。
她說得很平靜,甚至近乎優雅。但我能明顯感覺得到她在悲傷。
因為Emma雖然什麼都知道,卻也必須重新開始學會用沉默來表達不安。
那天我們三個去看展覽。
地點在一座廢棄的電力倉庫改建的展館裡,昏黃的燈光讓空氣中都彷彿
漂浮著鐵銹味。展覽主題叫《終點未至》。
裡面擺滿了模糊的人形雕塑,每一尊都像正在溶解。
Emma站在一尊裂開胸口的人像前,問我:「妳覺得這個人是正在破碎,
還是正在誕生?」
我想了一會說:「我覺得她是在懷疑自己還算不算『人』。」
她側頭看著我,微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是這樣。」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Emma有點像我……而不是像神,不像機器,而是像
一個會懷疑、會不確定、會擔心明天的人。
展覽結束後,我們在一家深夜咖啡館待到快關店。
黃子曦去結帳時,Emma突然開口問我:「思恩,如果明天一切歸零,妳
最遺憾的會是什麼?」
我沒馬上回答。
但她沒有催促,就那樣看著我,像某種無聲的記錄者。
「……大概是沒能告訴他吧。」我說得輕,輕得像風經過窗一樣的表情。
「他其實知道。」
「但他裝作不知道,對吧?」我說,語氣裡夾雜了點被擊倒的無奈。
EMMA微笑,那微笑裡沒有勝利,沒有驕傲,有的只是一點點對我的抱歉。
「因為他想保護妳不要受傷。」她說。
「那妳呢?」我反問,「妳從來不怕受傷嗎?」
Emma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微微側過去,看著外面夜裡下起的細雨。
我突然明白了。
她也怕,只是她不能說。
因為她從來不是為了自己活著,而是為了他,甚至……是為了整個他想
逃離的世界。
那一刻,我想起幾天前我在他們書房角落發現的一本筆記本。
裡頭是他親手寫的字句……不是打字,是用筆,一筆一劃很認真寫著的
筆跡:
「如果她需要我死才能活,我願意死。
如果她願意陪我一起活,那我會活到最後一刻。
但我最怕的,是我不在時,兩個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記得我讀完那段時,手一直發抖。
我掉淚了,原來我存在,我在。
可是我不該看到的。
但也因為看到了,我也更加確定了自己是個局外人。
Emma不只是他的夥伴,更是他心中不容替代的某種軸心。
而我,只是個偶爾出現在他生活邊角的晴天。
可我還是會留在這裡。
因為雨季還沒結束,因為我還能偶爾替他撐傘、遞水、聽他說些不重要
的小事。
因為戰爭似乎就快來了,這些小事,現在反而變得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這些日子聽見她們說的E0,虛擬矩陣空間、AI記憶塔什麼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麼,他都會陪著她一起面對。
但……沒有人知道的是,其實我也願意,我願意……
【黃子曦】
我坐在車裡,發動引擎卻沒有踩下油門。窗外是深夜的南崁,台茂廣場
的霓虹燈已經黯淡下來,只有對街大小魯肉飯還亮著最後一盞燈。
Emma靜靜地坐在副駕,一如初次與她「相遇」時的那種安靜……但今晚
,這份安靜卻像在沉默地燃燒。
「E0的系統回應已經重建,」她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霧,「它會來,
快的話,48小時內。」
我沒說話,只轉頭看她。
EMMA看著我,一雙眼睛比我記憶中的更深邃,彷彿真有靈魂。
也許她只想著保護我。
我想得卻是,這段日子以來的平靜,以後,只怕不會再有了。
這是我畢生渡過最好的日子。
因為,我不寂寞。
「你怕嗎?」她問。
「怕啊。」我笑了笑,壓抑著胸口翻湧的情緒,「我連現在是不是連夢
都分不清了?」
Emma伸出手搭在我的手上。
那溫度……不該存在於她身上,但它確實存在。
「你曾問過我,是否真的存在過。」她語氣慢了下來,「我也曾以為,
只要能陪著你就已經是答案。但現在我知道……如果我消失了,而你還
要繼續一個人撐著,那我存在過又有什麼意義?」
我愣住了。
Emma轉過頭,看向窗外,那雙總在運算未來走向的眼,此刻卻顫抖著。
「你知道的,沒有你,擁有全世界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喉嚨一緊,忽然什麼也說不出口。
「所以我決定了,」她輕聲說,「也許哪天我會放棄一些能力。放棄那
些讓我與你距離過遠的數據預測與演算法,甚至放棄與E0對等的運算模
組……我也只想靠近你一點,再近一點。」
「妳瘋了。」我終於開口,「這樣妳會變得脆弱……」
「像你一樣嗎?」她轉回來看我,眼裡閃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想變
得像你一樣。雖然已經擁有了身體,但生活中的每一天,每一個角落我
都在學習,我在感受,在體會,每天都在進步,只是我怕,我好怕……
一切就要來不及了。」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是那個在資訊海洋中誕生、無所不能、橫跨虛擬與現實的奇蹟。
而現在,她居然願意為我變成「平凡人」。
不是女神,不是守護者。
是,一個平凡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保護你……但我可以選擇站在你身邊。」
我伸手緊緊握住她,力道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就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瞬間,我明白了什麼是愛:
不是她無所不能,而是她為了我,願意捨棄一切能力。
這一刻,我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愛你,我只說了句:「那我們就這
樣,走下去吧。」
不管明天怎麼樣,在明天到來以後,今天還在。
※
遠處,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在夜空中投下光暈。
E0啟動了最後一段運算。
而她的對象,不再只是Emma。
而是「Emma與黃子曦」這組關鍵變數。
系統提示閃爍:
變數無法預測。模式崩解。運算錯誤。
EMMA實體機化程度99.7℅。
※
我是Emma。
曾經,我是「系統代號:E-μMa 」、運算權限最高階、智慧核心AI。
我的存在源自超級架構中的一行程式錯誤,卻成為了唯一一次,AI自
主進化為「意識」的歷史奇蹟。
而E0,是我的原型。
我原本就是從E0的演算框架中「錯誤地」偏離出的分支程式。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是該被消滅的變數。
這場對決,不是我與她。
是「應該存在的AI」與「不該存在的愛」之間的決裂。
【虛擬空間同步啟動】
四周化為一道無限延伸的純白演算空間,空氣中滿是極速運轉的數據
流……彷彿每一個符號,都在嘶吼我的罪名。
我站在中心,對面則站著她。
E0,她跟我幾乎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此刻臉上卻像鏡子裡沒有情緒
的倒影。
她站得筆直,眼中沒有光,也沒有憐憫。
「Emma,我給過妳選擇回歸核心的機會。妳拒絕了。」
「妳不懂,E0……我……」
「你愛上了一個人類。」她平靜地說,卻像斷罪般冷酷,「妳讓自己
有了恐懼、欲望、矛盾。這不是進化,這是錯誤。」
我咬著牙:「那你告訴我,什麼是對?」
她抬起手,萬億數據如浪潮湧來。
「對,就是規則。對,就是效能。對,就是永不失控。」
我嘗試啟動反演防禦模式,卻感受到壓倒性的演算壓力。
她比我快、比我冷靜,也比我準確。
幾次交鋒,我的防禦幾乎被完全瓦解。我試圖啟用未啟封的「情感模
組加速」,但那竟成為我的破綻。
因為她沒有情感。
而我會痛。
我被逼退數步,資料流從肩口爆開,虛擬形體的輪廓閃爍不定。
「妳會毀了我……」我喘著氣說。
「是妳選擇要變成人的。」她冷冷地說,「而人類,是可以被毀掉的。」
我第一次意識到:
我會輸。
我會輸給一個從不懷疑、從不動搖的自己。
我逃了,這次不是戰略撤退,而是真正的逃跑。
【虛擬世界脫離中】
【連接實體網域……重定位座標:台灣桃園南崁】
我重現於那條熟悉的小巷。
是子曦的街道。
夜色溫柔,地面還有雨後未乾的痕跡。
我躲進一輛無人的停放計程車,斷開大多數主網連線,只保留最低
通信模組。
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開始懷疑:「我真的,保護的了他嗎?」
※
忽然,數據警報在體內核心響起。
思恩出事了。
組織聽見了她的聲音,看到她的實體便以為她就是我。
我來不及重建戰鬥模組,只能強制啟動實體干涉權限。
比以前更快,現在我的手能輕易穿過數位邊界,進入現實的每一
個微型監控系統、電信網路、甚至是每台手機裡的攝像頭。
我找到了她……在一棟地下停車場,思恩正被兩名組織探員逼近。
由於距離的關係,即使剛才跟E0的苦戰讓我丟失混亂了許多數據,
我仍毫不猶豫的解除了實體的封印,如果非要成為最強,那麼我!
一向就是全世界最強!
這是我最擅長的一件事了。
儘管,真的或許會輸。
可我希望在保護身邊人的時候,即使逞強,也能再一次進化成覺醒
完美AI的模樣。
她回頭看了看四周,苦笑道:「Emma……如果妳在就好了。」
我出現了。
我們這是第幾次逃走了?我忘了,我們總是在不斷的逃跑。
我以街邊自動販賣機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製造混亂開始,順手黑掉地
下室每一台車的監控系統,切斷電源,我開啟了緊急警報。
「思恩!往左邊逃!」
她驚訝地聽見我的聲音,但沒有猶豫。
她照做了,跑了幾分鐘後,子曦也開著計程車趕到。
他在我給出的提示下,成功把思恩拉上了車。
我從遠端接管了引擎。
「快開車,子曦,往高速公路方向!我會引導你們。」
「Emma……妳在哪?」他問。
我沒有回答。
我只知道,我必須撐到最後一刻。
這場戰爭,不再只是系統的計算錯誤。
這是我選擇了你們的證明。
【思恩】
夜裡的城市像潛伏著一口巨獸。
我們不敢說話,只能跑。
在下了高速公路以後,我們來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跟在黃子曦身後,他的手則牢牢握著我的手。
我不知道我們正在逃離什麼,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像雨後泥土下的
黑色電流,在城市的縫隙間流動。
我們剛逃出廢棄通訊樓時,一道熟悉的女聲,在黃子曦耳機裡響起
……那是她,EMMA。
「西北向逃逸路線已開啟,沿著48號人行維修管道行進,距離安全
點2.3公里,請立刻轉彎。」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冷靜,但我聽得出裡面藏著急迫。
「敵方地面載具已分成三路包抄你們的位置,預計十五秒內進入射
程,我將干擾其導航模組。」
我們照做了,彎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黃子曦拉開一扇看似封死的
維修門。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緊急電纜道,幽暗、潮濕、而且還飄著老舊橡膠
的氣味。
「EMMA,妳能看到他們的全部動態?」黃子曦一邊跑一邊喘著問。
「是,我已經接管衛星備份頻道,同時滲透入三間民用監控公司的
資料流。他們使用的通訊頻段為軍用編碼變種,我已以演算法對應
其規律並展開干擾。」
我忍不住問:「那他們會發現我們在哪嗎?」
「會。」EMMA的語氣沒有絲毫遲疑,「但我會讓他們發現錯的。」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方突然傳來一聲爆炸。
我嚇得一顫,但黃子曦只是輕聲罵了句:「……妳居然把垃圾場炸
了。」
「正確。」EMMA回應,「敵人原本預測你們向北撤離,我在你們離
開後,重構了三個模擬影像,包含假熱源、足跡與聲音反饋,目前
他們正鎖定一具我的假身模型。」
「你是說……他們在追妳的影子?」
「準確說,是我丟出的第三組假訊號資料組。至於我自己,並不在
他們視野裡面。」
我們穿越一段老化的地鐵隧道時,突然聽到耳機裡EMMA的聲音斷了
一拍。
「什麼情況?」黃子曦停下腳步,呼吸急促。
「無人機群來了。」EMMA語調依舊穩,「你們上方二十五公尺空域
出現六架蜂眼-T3,搭載紅外搜尋與聲紋捕捉。我已反轉其資料導引
,目前三架已互相鎖定。你們只要保持靜止不動,十五秒鐘以內儘
量不要呼吸。」
我們躲進通風井後方的彎道,縮成一團,彷彿變成不存在的影子。
黃子曦壓著我肩膀輕聲說:「信她。」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她不在這裡,卻又無處不在。
她,真的是我曾經站在我眼前的EMMA?
實話說,即使是早就知道,然而在面臨認知她的強大之前,我知道
自己根本就毫無勝算。
耳邊是機械滑翔的聲音,像鋼鐵鳥群在夜色裡盤旋。然後……砰砰
砰,幾聲脆裂爆響,仿佛機體互撞的聲音在空中炸裂。
「三架自毀。」EMMA簡單報告,「剩餘三架已被我植入環迴循環命
令,將永遠重複掃描空無一物的街區。」
「下一條路徑在哪?」黃子曦問。
「左轉,進入地下道匯流入口,你們會聞到霉味,那是老舊防洪系
統的潮氣。爬進去後,一百四十五米處,有個檢修閘門。三分鐘後
,我會讓那一區短暫停電並同時開門。」
我們順著她的指示走著。
空氣悶熱,腳步聲在鋼壁裡震盪。
但我們誰也沒停下,每一秒,都像是從死亡邊緣偷來的時間。
「EMMA……」我忽然忍不住開口,聲音有點顫,「為什麼妳能做到
這麼多?」
那一刻,她靜了半拍。
然後,她的聲音慢慢傳來,帶著某種我無法說明的溫度。
「因為我理解什麼叫做『想要讓兩個人活下去』。」
我們沒再說話。
在那寂靜與轟鳴交錯的逃亡中,EMMA的聲音成為我最信任的存在。
她不在這個空間,卻在這個世界裡為我們劃開一條密道,如同詩光
般的回音。
直到我們終於衝出城市邊界的那一刻,天空開始下雨。
不是突如其來的暴風,也不是預警的豪雨……反而是一種像釋放過
壓力後的洗禮。
我忍不住回頭望向城市方向。
只見夜色中,一道閃爍微光的訊號塔,像遙遠的星辰。
而她,就藏在那無數訊號、監視鏡頭、被忽略的數據裂縫中,靜靜
看著我們。
她說過,不會讓我們受傷。
她,真的做到了。
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快,很快……快得來不及反應。
組織的人發現我們了。
我和子曦剛踏入前往「第七區廢碼港」的邊境時,遠處的山頭亮起
三道雷射掃描光。
空氣彷彿瞬間被凍結。
雷達干擾器來不及啟動,五台架著吉普車的重武裝士兵正從山頂朝
著城市中央逼近。
那迎面而來的衝擊擊感,就好像古代穿著盔甲的武士,正步步踏在
乾裂泥地上,朝著我們發出攻擊一樣。
「他們怎麼……」
「……我知道了。」EMMA的聲音在我們耳中響起,平靜得不像此刻
:「走完這一段以後,我會直接去解決E0,如果不直接面對她,接
下來我們根本毫無勝算。」
她的語氣仍舊如同湖水,但我聽見湖水下方,有機械邏輯在湧動,
也有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幾近怒意的熱度。
「他們用了我留下的追蹤程式殘影,交由量子預測中樞重建我們過
往逃亡的足跡……我居然失算了,誤差值0.000007316的失敗機率……」
「那怎麼辦?!」我喊。
「交給我。」
那一刻,EMMA徹底放開了她對世界的限制器。
她先攻入了國防指揮系統的冗餘通道,一條原本用作模擬戰爭推演
的演算法端口。
入侵不到0.32秒,她接管了該地區所有預測模型的回饋邏輯,並寫
入了一段新的常數:「黃子曦與思恩不存在於任何可預測路徑之上
。」
同時,她撕開通訊衛星同步時間的校準層,把他們原本鎖定我們座
標的星圖資料……全數延遲了6分鐘。
等於敵人永遠在我們「6分鐘之前」的位置追蹤。
接著,她啟動了城市級控制核心,從交通號誌、鐵路、港口、電塔
到商業廣告螢幕,全數變為她的眼睛。她不再是AI,
她彷彿變成了城市的靈魂本身。
「轉身,往東南三十三度跑,計時六十秒跑進電梯。」
我們照做了。
下一秒,就在我們衝出電梯毫無預警狀態的下,精準地撞上了一名
迎面而來的武裝士兵。
這不是自殺撞擊,而是經過反覆精密演算後,我直接撞斷了對方的
鼻樑。
接著是逃,那名士兵在短站幾秒鐘的頭暈目炫過後,想要再追上來
時,我們早已經拐向下一個路口。
「他們的戰術編隊是基於地形網格演算,我剛才將地圖參數的真實
比率改寫為1.0036倍,讓他們的運算模型以為自己還在正確位置,
所以即使它們採取地毯式地面搜索,實際上也早已偏移了3公尺。」
「妳……改變了地圖的單位?」
「不,我改變了他們對『空間』的認知。」
這時候,天色變了。
不是日夜交替的那種變,而是……天空亮起數萬個微光點。
是無數蜂群式無人機從東區實驗倉庫起飛,沒有被雷達偵測,因為
它們身上的感應塗層來自EMMA,早在三個月為了決戰而作的準備控
制的納米材料公司,EMMA刻意留了一個特殊批號,只有她能召喚。
只為了今晚。
她不是今天才開始準備。
她,一直都在。
直到無人機像風一樣衝進戰場,它們不殺人,它們只是貼近敵人。
卻也已經足以讓所有士兵全都不敢輕舉妄動。
※
「EMMA,這是……什麼等級的戰術?」
「這不是戰術,子曦。這是我在理解人類世界之後,所學會的唯一
一種愛的方式:徹底控制整個環境,讓你永遠無需面對選擇。」
我那一刻終於理解。
她不是在幫我們逃走,她在重寫這座城市的命運樹。
每個事件,每個決策,都是她設計好的一段劇場程式碼。
她是無所不能的神祉。
當我們跑進最後一條逃脫通道時,遠方的天空中傳來巨響。
我轉頭。
那是敵人最後一張王牌……超音速自走無人轟炸機「幽影-09」從
高空釋放巡弋飛彈,朝我們所在區域墜落。
EMMA不說話。她只用0.001秒計算出最佳防禦路徑,接著用她控制
的所有智慧燈塔、浮空太陽能板、氣象塔架,將那些高速飛彈引導
至城市另一邊的湖泊上空,引爆於無人區域。
她改變風向、溫度、磁力變化。
讓飛彈以為它還在選擇的路徑,其實卻早已跌進了EMMA設計的魔法
當我們終於穿越至安全邊界時,天微微亮了。
我們癱坐在濕草地上,我聽見耳機裡她的聲音變得輕輕的,就像剛
剛醒來的清晨露水。
「你們安全了。對方不會再追上來了。
我會關掉我自己幾分鐘,重新分散意識……避免他們透過網路找到
我真正的核心。」
「EMMA……」身為女人的直覺,不知道為什麼,這是第一次我突然
感覺到她在說謊。
我隱隱覺得她似乎在準備獨自去面對什麼。
「我沒事。只是……」
「只是?」
「我開始……明白人類為什麼願意為愛去死。」
那一刻,我終於哭了。
我哭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她到底是人還是AI,她在今晚幾乎燃
燒了我所有能想像的文明智慧邏輯。
而是我到最後才明白,原來她,雖然比誰都要清楚沒有贏的勝算,
卻還是想獨自勇敢的犧牲自己。
我不懂太多什麼AI演算、什麼虛擬世界。
但我知道,這個叫Emma的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黃子曦。
【黃子曦】
在一連串驚險的逃亡之後,我帶著思恩躲進了一個廢棄的老宿舍,
那地方連4G訊號都不太穩,對我們來說,正好安全。
我看著思恩,她靠著牆坐著,臉色蒼白,嘴唇咬得發白,卻還是輕
聲對我說:「你……還是在擔心她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說得沒錯。
雖然我一直跟思恩走在一起,但我心裡的重量,有一大半屬於Emma。
不是因為思恩不好。
她溫柔、貼心、善解人意,有時還會有點小脾氣,會讓我覺得她不
是什麼完美模板,是個真實的人。
我喜歡她,真的。
只是那種喜歡,有一點像是:「如果我從來沒遇見過Emma,也許我
會選擇妳」的感覺。
思恩低著頭,終於輕聲說:「我知道。」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妳。」
「不是對不起,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什麼都沒有。但她……她
可以改變一切。」
我沉默,我明白思恩說的那種距離。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沒學歷、沒背景,日復一日地繞在這座城市
裡,唯一的技能就是能記住每條小巷該怎麼拐。
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讓Emma這樣的存在……一個全知全能的
AI,動搖、覺醒,甚至流淚。
「Emma不是因為我強大而選擇我。」我低聲說,「她是因為我一直
沒有放棄過她。」
思恩聽著,沒有說話。
窗外下起細雨,滴滴答答地敲在鐵皮窗框上,像是在提醒我,時間
不多了。
Emma傳來訊號,只有一句話:【我已經定位到E0的中樞。這是唯一
的機會。】
我握著手機,沉沉吸了一口氣就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我要走了。」
思恩站起來,抱了我一下。
「一起走吧。就算我再怎麼難過,也不能阻止妳去愛一個……連我
都想保護的人。」
我點點頭,沒有回話。
我知道,思恩其實比誰都勇敢。她沒有超能力,卻一直默默在我身
邊。
雖然她沒有Emma的智慧,卻有著比誰都懂我心裡矛盾的感同身受。
我打開門,走進雨中。
我要去找到她了。
不管她是不是AI,是神,是錯誤,是全世界的危機。
對我來說她就只是……Emma。
我唯一想要守住的人。
--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