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的鐘聲伴隨著走廊上匆忙的腳步聲漸漸平息,教室內的空氣因為幾十個人的呼吸而變得有些稀薄。
老師沈重的皮鞋聲在走廊上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學生們緊繃的神經上。當那一疊厚厚的、印滿數字與落點分析的成績單被放在講台上時,發出的「啪」一聲,讓悅清禾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偷偷瞄了闕恆遠一眼,發現他依舊安靜地看著手中的素描練習本,那份沈穩讓她感到既安心又焦慮。
「現在開始發放寒假模擬考落點分析。」
老師推了推口罩,眼神掃過台下的每一張臉,
「這份資料雖然只是參考,」
「但它代表了你們目前在全台灣考生中的位置。」
「有的人能繼續保持,有的人……」
「則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退路。」
名字被一個個叫到。
當闕恆遠走上台時,班上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闕恆遠,全國排名在前 0.5%,台大建築沒問題。」
老師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將成績單遞給他,
「繼續保持,你可是括清的門面。」
闕恆遠接過成績單,低頭看著那個代表頂尖的數字,心裡卻沒有太大的波瀾。
他回到座位,感覺到身後的玥映嵐輕輕踢了一下他的椅腳。
「門面大人,」
「等下借我拜讀一下你的成績,」
「看看神人的世界長啥樣。」
玥映嵐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關心。
接著被叫到的是伊凝雪。
她起身時,背脊挺得筆直,高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她接過成績單,眼神在上面停留不到一秒便收了回來。
成大心理,對她而言,不過是精確計算後必然的結果。
然而,當悅清禾的名字被叫到時,氣氛卻變了。
她低著頭走上台,接過成績單的手有些微微發顫。
當她走回位置時,平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黯淡。
她迅速將成績單塞進課桌抽屜,動作倉促得像是要藏起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
「清禾?」
千慕羽輕聲喚道,手裡還緊抓著單字本,
「還好嗎?」
「沒、沒事啦!」
「就……」
「數學還是那樣,」
「慘不忍睹的。」
悅清禾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她避開了闕恆遠關切的目光,轉頭看向窗外那場始終不停的冷雨。
第一節課是自主溫習,教室內陷入了一種死寂的壓抑感。
酒精味、鉛筆劃過紙張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交織成一場無聲的戰爭。
闕恆遠看著抽屜裡那本成大建築的校系手冊。
他知道,如果他選擇留在台北,他能擁有最耀眼的前程,但那也意味著他必須看著這四個女孩在不同的城市裡,為了追逐他或尋找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悅清禾微微顫抖的背影。
那種「想守護她」的衝動,在這一刻壓過了理智。
「老師,我手機放在置物櫃,去拿一下。」
闕恆遠舉手示意,隨後輕輕拍了拍悅清禾的肩膀,眼神示意她出來。
悅清禾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跟在闕恆遠身後走出了教室。
穿堂的風很大,雨絲斜斜地飄進廊道,地板濕漉漉的。
闕恆遠從置物櫃拿出那把透明雨傘,撐開,對著跟出來的悅清禾說:
「走吧,去中庭走走。」
「這裡太悶了。」
兩人走在雨中。
透明的傘面被雨水刷得模糊,將這不足一坪的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恆遠……」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悅清禾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台中的大學……」
「我可能連分數邊邊都摸不到。」
「如果我留在家裡,如果你去了台南,」
「我們是不是……」
「是不是就真的就要分開了?」
「分數只是暫時的,還有時間。」
闕恆遠停下腳步,傘面遮住了兩人的身影。
他看著悅清禾因為焦慮而泛紅的眼眶,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最熱烈的笑容,他不忍心看到它熄滅。
「我答應妳,」
闕恆遠停下腳步,撐著透明雨傘的手穩如磐石,在風雨中為悅清禾撐起一片乾燥的世界。
他看著悅清禾因為焦慮而泛紅的眼眶,語氣溫潤,
「不管妳在哪個城市,我都會去找妳的。」
「台中離台南很近,高鐵只要幾十分鐘。」
「妳不需要追著我跑,」
「只要在妳的地方等我就好。」
「真的嗎?」
悅清禾抬起頭,淚水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鼻尖紅紅的,
「你不會因為我成績不好就嫌棄我嗎?」
「你不會覺得我是累贅?」
「畢竟你們成績都那麼好……」
「笨蛋。」
闕恆遠伸出手,隔著口罩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這是他們之間從小到大的默契,也是他們之間久違的親暱動作,
「妳只要負責開心地生活,」
「剩下的地圖距離,」
「交給我來跨越就好。」
悅清禾終於破涕為笑,她下意識地抓住了闕恆遠的水藍色襯衫袖口,感受著少年手臂的線條。
在這一刻,她覺得這場台北的雨不再冰冷,似乎也變得溫柔了許多。
而在教室二樓的走廊,伊凝雪正扶著女兒牆向下望。
雖然聽不見中庭的對話,但她看著那把透明雨傘下縮短的距離,心裡泛起的是一種複雜的共鳴感。
她從校服口袋拿出濕紙巾,仔細地擦拭著指甲縫隙。
她想起昨晚那個荒誕且燥熱的夢,夢裡的自己也是這樣渴望著闕恆遠的觸碰。
她並不嫉妒悅清禾,甚至在心底有些羨慕清禾能如此坦率地展現脆弱。
『清禾,妳也要加油啊。』
伊凝雪在心裡輕聲說著。
她知道大家都想留在闕恆遠身邊,這份從小到大的感情,誰也不忍心去破壞。
她想去台南,並不是為了獨佔,而是她知道在那座古老的城市裡,她能為這段關係守住一個最純粹的據點。
回到教室時,千慕羽正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她的英文單字本已經翻到了後面的艱深詞彙。
她知道自己的分數在嘉義的校系最穩,但為了能更有把握,她必須比現在更努力。
她看著走回位置的闕恆遠,又看看情緒明顯平復許多的悅清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Architecture」與「Psychology」這些與未來相關的單字上。
坐在最後方的玥映嵐,則是將耳機拿掉了一邊。
她看著闕恆遠略顯潮濕的肩膀,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自己的志願清單上,將高雄那幾間大學的錄取門檻又用紅筆重重地圈了一次。
對她而言,逃離台北的家是目標,但要在高雄站穩腳跟、甚至讓闕恆遠能夠心甘情願地南下找她,她知道自己的成績還有一段路要拼。

這四位女孩,性格雖然迥異,但在此刻卻展現出了同樣的韌性。
她們不再只是討論分離的感傷,而是開始在酒精味與隔板的狹窄空間裡,瘋狂地計算著分數與可能。
她們知道,唯有考上,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才能在未來的四年之間,找到重新連線的可能性。
闕恆遠坐回位置,感受著教室內那種雖然壓抑、卻充滿拼勁的氣氛。
他看著課桌上那瓶伊凝雪準備的酒精、千慕羽寫過的草稿、還有悅清禾剛才不小心掉落的髮圈。
這是一場集體的長跑,她們正為了彼此而努力著。
窗外的雨依舊淅瀝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