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裡那些熟悉的平房與矮牆,往前走一點,視野便一寸一寸開闊起來,路邊的樹變得整齊,圍牆也高了,石磚沿著坡度往上延伸,盡頭立著一道深色鐵門,門後是一大片向海敞開的庭院與房子,羅家在那裡,站得高,也看得遠,白天能看見整片海,夜裡碼頭一盞盞亮起來的燈變成為背景。
知微到書局買畫畫用品,原本要直接回家,才走到社區入口,就看見羅家的車停在路邊,昰昀坐在後座,車窗半降,手肘抵在窗框上,正低頭看手機,夕陽落在他眉骨與鼻樑,讓他的側臉顯得很深,也很安靜,她走近時,他才抬眼,「上車。」知微停了一下,「去哪裡?」
「我家。」
她還沒來得及再問,前座的司機已經下車替她開門,她只好抱著文具坐進去,剛關上車門,便聽見昰昀低聲補了一句,「我媽叫妳過去吃飯。」
他說得太自然,知微反而不知道要接什麼。
車子沿著海邊道路往上開,夕陽將路面照得發亮,堤岸外的海被風輕輕推開,水面一片淡金。
知微轉頭看窗外,心裡莫名有些亂,從小到大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羅家度過,卻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比以前每一次都更讓她在意。
也許是因為媽媽不在了,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以來,只要有人把手伸過來,她都會本能地不敢看得太深。
車子駛進羅家大門,庭院裡的草地剛被修整過,邊緣一排矮燈還沒全亮,白色石階安安靜靜往上延伸,主屋的大片落地窗映著暮色,裡頭已經透出暖黃的光,更遠一點的地方,私人碼頭沿著海面鋪開,幾艘船靜靜泊著,船身被傍晚的光拖出修長的輪廓。
羅母正在客廳裡插花,看見知微進門,她便笑著招手,讓她先把東西放下,問她餓不餓,說晚餐還要一會兒,先喝點果汁。
知微接過玻璃杯,手指才碰上杯壁,羅母便自然地伸手替她把額前的頭髮理到耳後。
「氣色還是有點白。」她低聲說,「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知微點了點頭,想說自己其實有在吃,話到了嘴邊,卻又只剩一句很輕的「有」。
羅母看了她一會兒,眼神裡掠過一點極淡的心疼,沒有再多問,只把人往沙發那裡帶,羅父還沒回來,傭人已在餐廳裡進進出出,水晶燈的光落在長桌與白瓷器皿上,整個屋子安靜、整潔,連空氣裡都帶著很輕的木質香。
知微坐在那裡,有一點侷促,那感覺有點奇妙,對這熟悉的地方,卻第一次感覺自己和他活在很不一樣的世界。她家靠海的平宅潮氣重,窗邊總有鹽霧,廚房裡永遠有媽媽煮湯時的香氣;羅家則明亮、開闊,所有東西都恰到好處地停在它應該停的位置,甚至連安靜都顯得昂貴。
她正低頭捏著玻璃杯的邊緣,昰昀已經從樓上換了件衣服下來。
黑色T恤,淺灰長褲,整個人少了校服時那層規矩,顯得肩膀更平直,眉眼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坐不住?」
知微抬頭,「沒有。」
「那跟我下去。」
「去哪裡?」
「碼頭。」他說完就轉身。
知微愣了半拍,只能放下杯子跟上。
羅母在後頭看著,倒也沒攔,只笑著說了一句,「風別吹太久,等等回來吃飯。」
從主屋往碼頭走,要先經過一段石階,兩側種著低矮灌木,風吹過去,葉尖會很輕地碰在一起,再往下,視野便整個打開,海近得幾乎能聞見水氣,碼頭邊的木板踩上去有一點微微的彈性,繩索、金屬扣件、船身,連空氣都比上面更冷一些。
知微放慢腳步,羅家的私人碼頭比她想的更大,不只一個泊位,最外側停著一艘白色遊艇,船身流線俐落,尾端映著暮色裡還沒完全沉下去的光,更裡頭還有一艘小型快艇,再往旁邊是船庫,捲門半開,裡頭燈光亮著,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地面乾淨得連油痕都很少。
「妳以前來都沒仔細看吧。」羅昰昀站在她身旁,語氣有點淡。
知微老實地嗯了一聲。
他看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過來。」他帶她往最外側那艘白色遊艇走,甲板邊有一條窄窄的踏板,剛好接著碼頭與船身。
知微站到那裡時,才發現船隨著水流有很輕的晃動,幅度不大,可她還是下意識停住。
昰昀停下,「會怕?」
「沒有。」她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踏板下方晃動的海水。
他先站上船,才回過身,伸出手,掌心朝上,眼神平穩得近乎理所當然。
知微看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心很乾,溫度比她高一些,握住她時幾乎沒用什麼力,卻又穩得讓人安心。
他先帶她踏上甲板,自己又往後退半步,替她留出位置,知微踩上去時,船身晃了一下,她肩膀立刻繃緊,整個人本能往後一傾。
下一秒,昰昀的手已經落到她腰側,扣住她的腰,把她穩穩帶回來。
知微呼吸一下停住,那個位置太近了,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一層衣料,貼在自己腰間,海風正從側邊吹來,船身還在很輕地晃,遠處有人說話,近處只有繩索輕碰船身的聲音,可那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模糊。
她抬頭看他。
昰昀垂著眼,眉頭微微皺著,確認她站穩,重新找回平衡,他才慢慢收回手,語氣仍舊平常,「小心。」
知微耳根有點熱,連掌心都跟著亂了一下,他已經轉身往前走,彷彿剛才只是一個在平常也不過的動作,她只能低頭跟上,腳步比剛才更輕,也更慢。
甲板比她想像中寬敞,兩側扶欄在夕光裡泛著柔亮的金屬色,再往前有一小段休息區,白色座椅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控制台上的儀表與按鍵整齊而冷靜,帶著一種精密的漂亮,知微站在那裡,第一次感覺海不是她從小看慣的那片海,它變得很遠也很大。
「這艘是我爸最近常用的。」昰昀站在她旁邊,手搭著欄杆,往海面看過去,「去年重新整過內裝,發動機也換過。」
知微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天色正慢慢沉,海面上的光不像白天那樣亮,卻更有層次,近處被風吹皺成一小片碎碎的金色光芒,遠處是深一些的藍灰,海平面筆直地攤在前方,把整個世界都往後推開。
「你很懂。」她輕聲說。
「從小看著長大,多少都會知道一點。」
他說得很日常,知微知道他看船的目光,和看功課、看球場都不一樣,裡頭有很深的專注,還有一種她不常在他臉上看見的亮。
她轉頭看他,風把他的額前髮絲吹得微亂,側臉在傍晚的光裡顯得更清楚,連下顎線都帶著少年人的乾淨,這樣的羅昰昀,和每天在教室、球場、校車站看見的那個人有一點不同,更安靜,也更像他自己。
「畢業後我會去義大利。」他忽然說。
知微愣了一下,「義大利?」
「嗯。」他垂眼看著遠處停著的另一艘船,語氣很平常,「那邊有幾所做造船設計和管理很好的學校,我爸本來就有打算讓我去。」
海風把她的裙角吹得輕輕貼上腿側,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她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將來會去很遠的地方,不是因為他不屬於白汐灣,而是因為他的世界原本就很大,可是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聽他親口說出那個離開的方向。
義大利,遠到她一時之間,只來得及問一句,「你想去嗎?」
昰昀轉頭看她,「想。」這個決定落得很穩,沒有半分遲疑。
知微突然一陣難言的失落感,與一種說不清的拉扯,她替他高興,因為他適合到近乎天經地義;可同時,她也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並不是會一直停在白汐灣的人,他有他要去的地方,有他的海,也有他的未來。
那未來亮得讓她不敢久看,她低下眼,盯著甲板上自己鞋尖投下的淺影,半晌才低聲說:「那很好啊。」
昰昀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往下說,只伸手把放在沙發上的薄毯披到她肩上,「風大。」
知微下意識抬手拉住那張毯子,鼻尖碰到一點很淡的乾淨氣息,不知道是布料的味道,還是他的,她想說自己不冷,話到了嘴邊,卻沒有真的說出來,因為她知道,他其實不是在問她冷不冷,他只是不想她吹太久。
兩人站在甲板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說話,海面一點一點暗下去,碼頭邊的燈陸續亮起來,遠處白汐灣靠海那側的房子也漸漸亮了窗。
知微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覺得自己同時站在兩個世界的中間,一邊是她熟悉的生活,低矮的屋子、廚房裡的湯香;另一邊則是他的世界,寬闊、明亮,連未來都有著清楚的方向。
而他此刻就站在她身邊,這個念頭一浮上來,知微心裡跟著亂了一下,不是因為碼頭、船、豪宅,也不是因為義大利,真正讓她擾亂她的,是他帶她來這裡時那份再自然不過的篤定,好像他的世界裡原本就有她的位置,好像這片海、這條船、他往後要走的路,沒有哪一樣需要特地把她隔在外面。
那份理所當然,讓她不敢往下細想。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船前,知微還是慢了一步,昰昀站在踏板另一端,伸手扶住她,這一次只碰了下手臂,很快便鬆開,可她腰間那一處,卻還殘留著剛才那一下掌心的溫度,走在石階上時都散不掉。
晚餐時,羅父也回來了,飯桌上說了幾句集團的事,問她最近功課重不重,語氣很自然,彷彿她一直都是這張桌上的一份子,羅母替她盛湯,還把她不愛吃的青椒很順手地挑到另一邊去。
知微低頭看著碗裡熱氣慢慢升上來,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情緒也更深了一點。
晚飯後,羅家的車送她回家,她坐在後座,抱著文具,窗外的白汐灣碼頭在夜色裡一寸寸往後退,碼頭的燈、巷口的樹、便利商店門前還亮著的招牌,都是她熟悉的東西,可她心裡知道,有什麼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車停在許家門口,昰昀和她一起下車。
夜裡的海風比傍晚更涼,吹得人頭腦都清醒幾分,知微站在門前,手指碰著袋子,「今天……謝謝。」
昰昀看著她,神情很淡,「謝什麼。」
「帶我去看船。」
他垂眼看了她幾秒,語氣近乎隨意,「妳不是從小就在看。」
知微聽懂了,他不是特地帶她去,在他心裡,那不是一件需要被特地標註的事,他只是覺得,她本來就能去,本來就該在,這個認知讓她心口猛然地輕了一下,又重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低低應了一聲,轉身推門進去,門快要關上前,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昰昀還站在原地,夜色將他身後那條往碼頭去的路拉得很深,他站在風裡,肩膀平直,神情安靜,整個人好看得近乎發亮。
知微關上門,背抵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低下頭。
當天晚上,她很久都沒有睡著,閉上眼,先想起的是傍晚甲板上的海,再往後,便是他扶住她腰時那一下太過清楚的溫度,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耳根發燙。
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對昰昀的在意,早就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近,也不是習慣被他護著的安心,那裡頭,已經有了更私密,也更危險的東西——是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