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比較大的那天
那天的風大得不像話。像是有人把整個天空都打開了一個缺口,讓風從那裡傾倒下來。
我站在海邊,空氣裡充滿了濃重的鹽味與潮濕的冷意。我閉上眼,聽著灰藍色的海水一次次撞擊在堤岸上,然後碎裂、退去。每一下沉悶的撞擊聲,都像是在替我把心裡某些沉積得太久的東西,用力拍打出灰塵。
我突然想起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不覺得唐突。在這種風大的日子裡,想起那個曾在黑暗中陪我坐了一整晚的女孩,變得很自然。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是否也正看著同一片不安分的雲。但在海風裡,我感覺到她的存在仍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像一個安靜的座標。那個座標時刻提醒著我——我曾經在那樣一個徹底當機的夜晚,被另一個同樣故障的靈魂穩穩地接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海風強得像是要把我胸口那些沉重的碎屑全部掏空。資遣後的茫然、舉起玩具槍的荒謬、被手銬扣住時的冰冷,還有她在地磚上對我露出的那個笑。那些畫面依然在那裡,但不再是把我往下拽的重量,而是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隨著每一次呼吸平靜地起伏。
我掏出口袋裡那張已經被攤開、折過、再攤開的紙條。紙張的邊緣已經起毛,字跡也因為反覆觸摸而變得有些斑駁。上面寫著她那句話:我今天沒有那麼想死。
風把紙吹得像要飛起來,我用力壓住。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需要對自己保證「我還沒放棄」了。我的呼吸不再每一次都那麼艱難,我的心臟在跳動時,也不再伴隨著那種機械卡住的摩擦聲。
我把紙條重新折好,妥善地放回外套內側的小口袋。它在那裡,像是一塊小小的磁鐵,在我偶爾又快要失重的時候,溫柔地拉住我與地面的聯繫。
我想像著,如果她也站在某個地方,看著這樣的風,聽著這樣巨大的海浪聲,她的心應該也會跟著輕一些吧。就像那一晚,我們並肩坐在地上,什麼都不用解釋,就能聽懂彼此壞掉的聲音。
天色漸漸暗了,海面被夕陽染成整片的金色。我站起來,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端,沿著堤岸慢慢往回走。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海,那一眼裡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我終於敢去想像,明天之後可能還會有後天。
雖然微弱,但那確實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