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的世界也在修復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生活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
基於專業倫理，社工與心理師當然不可能對我透露她的隱私。我原本以為她是那種「一眼就看出很累的人」，但透過我們之間偶爾請社工代為傳遞的隻字片語，以及我對「同一種人」的理解，我慢慢在心裡拼湊出了她的輪廓。
我這才明白，她累得太久、太習慣、太被忽略，以至於身邊的人都把她的懂事當成理所當然。
我不知道她完整的經歷，不是為了刺探，也不是為了靠近她，而是因為我想知道那天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孩，到底背了多少我沒看到的重量。
我想像她的生活：或許她是家裡的第一個小孩，有個比她小很多的弟弟，出生後家裡所有的注意力、時間、耐心、期待都自然而然地往那個孩子身上流去。
沒有人故意忽略她，沒有人刻意把她推出去，只是那種家庭重心的自然轉移，再加上她太乖、太聽話、太懂事，最後就變成一個誰都沒發現的結果：
所有人都忘記她也會累。
母親可能忙著照顧弟弟，父親工作繁忙到很少回家，她常常接到一句一模一樣的要求：
「妹妹，妳可以自己吃晚餐吧？」
「妹妹，這個可以幫我一下嗎？」
「妹妹，妳這次期中考還是要加油喔，別落下來。」
「妹妹，妳大了，要懂事一點。」
懂事， 那個字在她生命裡像是一個無聲的咒語。
懂事到不能生氣、不能哭、不能抱怨、不能失常。她一直被當成「不用擔心」的那種孩子，但事實上，她從很小就開始學習：把情緒藏起來，把需求藏起來，把疲累藏起來。
如果她偶爾露出不開心的表情，或許父母只會摸摸她的頭說：「妳是姐姐，妳這樣會嚇到弟弟。」
所以她一路把自己收得更整齊、更安靜、更乖。
等到她上大學，留宿在外，沒有人打電話問她吃了沒、沒有人問她今天好不好，沒有人記得她很久沒有笑過。反而是她回家後，還要幫忙照顧年幼的弟弟，她是那種只要父母皺一下眉，她就會主動說：「我來。」
久而久之，家人都以為她真的「都可以」。但那只是一層被擦得很亮的玻璃，裡面藏著裂縫，而她連裂縫都不敢讓人看到。
直到那天晚上，她走進便利商店。
或許是因為她回家的路上，和家人視訊。弟弟正在鬧脾氣，母親疲倦地說：「妳可不可以回來陪弟弟幾天？他最近很黏姊姊。」沒有問她最近怎麼樣、過得好不好。甚至沒有問她明天要不要上課。只是直覺地認為她「應該可以」。
那是最後一根壓垮她的稻草，不是一句重話，也不是誰罵她。只是那種：「妳怎麼還要求什麼？妳是姐姐欸。」
那種話輕得像棉花，卻能把一個人整個壓垮。
她掛掉電話後，邊走邊哭，但眼淚掉到一半就乾了。哭到後來，她自己也失笑。
「哭也沒用啊。」
「哭了還不是得回去。」
她就是帶著那種壞掉的情緒走進便利商店的。
她原本只是想買瓶水，讓自己冷靜一點。沒想到一推開門，就看到我舉著玩具槍。
事後社工曾隱晦地跟我提過一次，心理師問她：「那瞬間妳害怕嗎？」
她想了很久，最後回答：「我不是不怕……只是我已經累到沒有多餘的反應了。」
心理師又問：「那妳為什麼會笑？」
她說：「因為我覺得世界怎麼會荒唐到這種地步，我那麼努力、那麼乖、那麼懂事，最後竟然是在一個拿玩具槍的男人面前才敢說，我真的很累。」
這句話輾轉傳到我耳裡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原來那晚的她，和我一樣，幾乎撐不住了。
她後來也接受了心理輔導，她不是像我那樣因為犯法被強制，而是社工陪她談了很久，她才點頭答應。
聽說第一次諮商時，她哭得很安靜。眼淚一直掉，但她卻下意識地把擦過眼淚的衛生紙，一張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整齊地排列在桌面上，連崩潰的時候，她都習慣保持「乖巧與整齊」。
可是她從頭到尾一句「對不起，我失態了」也沒有說，這對她來說是巨大的進步。
心理師問她：「妳覺得自己為什麼累？」
她哽咽著說：
「因為我覺得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人會看見。」
「我以為我不能壞掉，不能崩潰。」
「可是那天晚上，他也壞掉了。」
「我就……覺得自己不是唯一不正常的人。」
我聽到這段轉述的時候，胸口像被一把鉤子勾住，不是刺痛，是被牽到某種「同樣的暗處」。
不是彼此依賴，不是彼此需要，是原來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懂那種沉重、懂那種快壞掉的笑。
後來她寫給社工一張小卡片，社工念了上面的一句話給我聽：「我沒有變好，但我開始知道我也可以有自己的情緒。」
我反覆咀嚼著那句話，像是看到自己在鏡子裡的倒影。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走進便利商店那晚，不是剛好遇到我，而是我們兩個都剛好在同一個位置上往外求救。
求救不是求別人來拯救，而是希望在那個深深的黑暗裡，有誰能說一句：「我知道你壞掉了，我也是。」
那一句就足以讓人暫時不那麼想死。
我沒有再見過她，也沒有想要聯絡她。不是不在乎，而是我們各自的修復不能靠對方。但我知道現在的她沒有再壓著所有事情不說；她偶爾會為自己請假一天；她開始學著「不那麼懂事」。
而我也開始學著「不那麼要完美」。
這不是愛，不是羈絆，也不是關係。這是一種彼此承認存在過的痕跡。
那痕跡不明顯，不浪漫，也不會讓人重新活得像新的一樣。
但它足以讓我們都不再那麼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