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自緩慢的更新中
人生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變得好起來的,它比較像一台老舊的電腦,更新到 12% 停住、37% 卡住、到了 50% 還會跳出錯誤視窗 。
但你已經按下了「更新」,就只能等它慢慢跑完 。
我就是這樣被迫慢慢更新的 。
緩刑開始後,我每週有兩天要去社區中心,搬物資、整理架子、協助老人操作手機。沒有什麼意義,但規律本身就是一種穩定 。我第一次教一個阿公怎麼用 LINE 傳照片時,他皺著眉、手抖得厲害,最後成功了,拍我肩膀說:「你會教啦,比我孫子還會教。」
那是我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因為一件小事覺得自己「有用」 。不是出色、不是優秀、不是聰明只是「有用」 。這種感覺以前從未被我放在眼裡,但現在,是我重新活下去的一部分 。
心理諮商的進度也很慢 ,我偶爾講兩句,更多時候沉默。心理師不逼我,只是偶爾提醒,我可以用「我覺得」開始一句話 。
有一天,她問我:「你覺得那些失敗對你來說最難的地方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不是失敗本身……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在別人面前承認我痛。」
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我感覺胸口有一個小小的結鬆了一下 。心理師點頭,像是在說:「你終於願意讓自己壞一點了。」
我以前以為做人要一直好好的,不能裂、不能壞、不能當機。但原來人就是會犯錯、會失敗、會掉下去。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人本來就不是做來完美運作的 。這句話,我想如果她聽見,她應該也會懂 。
至於她——我雖然沒再見到她,但不時從社工那邊聽到幾句零碎的近況 。
「她最近開始願意去上課了。」
「她跟家人說,她不是無敵的。」
「她開始學著不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好像……比較能說她累了。」
每一句,都讓我在心裡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那是一種我們兩個都在努力恢復的真實感 。她正在變成一個能說「我不想」的人,我正在變成一個能說「我需要幫忙」的人 。我們都不是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不是命定的誰 。我們只是兩條在很壞的夜裡剛好交錯的路 。但那個交錯,讓我們的人生往「活下去」那邊偏了一小步 。
我也開始做一些小事情 。
像是早上固定走去一家離家很遠的早餐店吃飯 。那裡的阿姨會問我:「蛋要幾分熟?」我第一次回答:「半熟。」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不是按照習慣,而是按照自己的感覺回答 。
我也開始寫點東西,不是日記,更像一種「我今天沒有壞掉得太嚴重」的紀錄 。
「今天我吃完一整份便當。」
「今天我沒有失笑。」
「今天我覺得雲很好看。」
不是快樂,只是「還可以」。對我現在的人生來說,「還可以」已經是很難得的狀態 。
某一天,社工在例行會談後說:「她最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你會想聽。」
我抬頭看著他,心跳在胸口敲了一下 。
「她說:『我好像不再覺得自己一定要乖,我可以是普通人,我可以失效一下,這世界也不會因此壞掉。』」
我聽完,肩膀慢慢沉下來,像是卸下一個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壓力 ,原來她也在學。在學怎麼掉落、怎麼停下、怎麼不那麼懂事 。我在學怎麼承認自己的疼、怎麼不像機器那樣一直硬撐 。
我們兩人,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日子裡,都開始更新 。慢慢的、斷斷續續的、有時會重新當機、但也會再次啟動 。
這只是兩個人在各自的世界裡,努力往前爬的安靜證明 。而我竟然因此覺得,明天沒有那麼可怕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