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丈貴惠新作《不適合少女的完全犯罪》中,延續她一貫擅長的特殊設定推理,以一名雙親被詭譎殺害的少女為敘事焦點,與同樣當日被刺穿身軀陷入昏迷狀態的「完美犯罪承攬人」幽靈,一同踏上查明真相,找出真兇並伺機復仇的過程。轉由刑警姑姑照料的少女有心無力、命蹇時乖,即將在七日後消失的幽靈無法直接干涉人間事物,遂彼此為相同利害關係達成共識,史無前例的偵探拍檔就此組成。
這樣以簡馭繁的設定,開宗明義表達藉由幽靈的存在能取得諸多證據、進入有關場域,對於情報的蒐集與確認事實至關重要,不會讓讀者與當事人欲探詢的情報處於曖昧靉靆狀態,可以有效地排除或採納,有利於曳引線索、聚焦真相。以「完美犯罪承攬人」為職業的黑羽烏由宇,長年接受委託進行懲奸除惡的私法制裁,但究其根本原因乃至於愛戴的學長被初代的「完美犯罪承攬人」所殺,決心復仇順便引蛇出洞的他出此下策,利用其名號行走江湖,這樣一來成為模仿犯,正牌的想必不會悶不吭聲。
但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正牌的因此銷聲匿跡,使得過去幹下罄竹難書的罪狀刑責都由現任的黑羽擔下,這與他不殺人的信念有所違背,卻又無可奈何,這次被推下高樓或許就冥冥之中注定業報的輪迴找上門來…還是正牌的屏氣斂息久了決定重出江湖?被謀殺未遂的白色情人節當晚,他錯過了一場與委託人的約會,沒想到他們雙雙陳屍在會面的空屋,現場充滿不詳的戾氣,還有經過精心布置的犯罪現場,凸顯著來者不善。
少女音葉是雙親遭殺害的遺孤,察覺父母的死因可疑,警方卻遲未有作為,憑藉著蛛絲馬跡蹲點在空屋,總算與黑羽不期而遇。在一番討論與資訊共享後,了解可能有幕後黑手從中作梗,因此鎖定犯嫌恐是詐死的顛倒殺手,顧名思義就是對於「回文字」的象徵有病態的執著,從犯罪現場到被害人名字可一窺端倪,但是這些刻意的巧合被警方嗤之以鼻,畢竟沒有一致性連情況證據都稱不上,且犯嫌已確認死亡,再查無實益便束之高閣。
所以(準)命案現場的拆解就成為偵探拍檔的首要課題。
黑羽墜樓案欲釐清的項目有:
1. 如何悄無聲息地靠近當事人行兇逃離
2. 如何在受傷的情況下發現並回收跡證
3. 如何取得地利優勢還能多次蹲點伏擊
雙親毒殺案欲釐清的項目有:
1. 如何在不迫使的情況下服下毒巧克力
2. 如何離開堪稱密室的現場不留下腳印
3. 如何解釋遺體遭再次毀屍及布置必要
可疑的地方越多就感覺越矯揉造作,似乎為了締造不在場證明或嫁禍才有的行徑,既然正規法無法突破,那就由動機還有先後順序從頭來過才能擺脫定見。
半杯水響叮噹,這套說詞可套用在一心想復仇的偵探拍檔身上,也可套用在事情做一半被逼出洞窟的兇手身上。多個證詞無法兜攏、多個現場欠缺解釋、多個死因尚未釐清,「親近你的朋友,更要親近你的敵人」被知曉無法痛下殺手的少女被反將一軍,差點賠上一命。
姍姍來遲的警力暗示著兇手宛如甕中捉鱉,這讓姪女遭威脅的刑警姑姑大發雷霆,在衝突中行使正當防衛開槍自保,迎來不見得所有人都樂見的結果,真相乍看告一段落…
一路跟隨黑羽思考與行動的音葉逐漸發現盲點,過去一直以為兩起命案的關聯性密不可分,但經過短暫的對峙後釐清蹊蹺:
1. 為什麼姑姑擅自丟棄雙親的餽贈禮盒
2. 誰會對手足產生防備、還可取得兇器
3. 誰熟悉家中擺設、汽車還有死前留言
晦暗不明的動機、環伺在側的促狹感,讓音葉陷入既無法自力救濟、又無法對外求援的孤立狀態,連化身幽靈的黑羽都無法識破的詭計,只有少女音葉主觀體驗貫穿時間與空間,爬梳一切。究竟姑姑的所作所為占了「整起」犯罪手法多少比例?這是企求的真相嗎?
我是過渡分隔線
恕筆者點到這裡為止,畢竟作為懸疑推理小說,情節欲是劍拔弩張,反轉的力道愈是強烈。方丈貴惠老師的《不適合少女的完全犯罪》中,反覆辯證的重點只有一個,那就是少女音葉做為想要復仇的對象,並非無的放矢淪為發洩殺意的工具,而是經過抽絲剝繭、指證歷歷後,將片面的資訊與真相疊加起來,稍有一絲存有其他可能性,就不會蓋棺論定。
真相即便再血腥殘酷或痛苦不堪,終究有要坦誠以對的一天,不然任由猜忌與嫌隙滋長,心中的疙瘩只會疑心生暗鬼,然後經過時間的催化後,膨脹成不可收拾的恨意,到時候就算多麼有邏輯及誠摯的解釋,都會被推定為飾詞狡辯的藉口而已。
本作伏筆精準的安插在字裡行間,看似插科打諢的日常嬉鬧瑣事,都刻印著通往真相的戳記。線索早早埋設,訊息逐步釋放,到了後段形成紛至沓來的收束線,閱讀體驗帶有強烈的爆炸性快感。同樣重要的,是這些伏筆如何影響讀者的階段性結論、繼而標題回收。
每一次揭露,都讓原先的理解產生位移。角色的立場變得縹緲,動機開始出現裂縫,連「受害」與「加害」之間的界線也逐漸模糊,甚至「共犯」與「幫助犯」的存在都顯得合情合理。閱讀者在過程中不斷修正自身的解釋模型,卻始終無法抵達一個完全穩固的結論。
這種設計帶來的效果,是一種持續的認知不穩定,迥異於恣意補充的後期設定。讀者很早就掌握了部分線索,但那份理解總帶著作者刻意製造的誤差,彷彿永遠差最後一塊拼圖。
《不適合少女的完全犯罪》透過層層堆疊,使真相一次次「反轉」起伏跌宕。人人都有揮之不去的過去成為受害者,卻有可能時移勢易成為潛在的兇手;人人都想當偵探,卻害怕他人揭露自己不堪的神秘面紗;人人都想保護好自己或他人,卻不經意間釋出虛偽的善意。
掩卷後,留下的印象除了詭計的通權達變,感慨人性的善惡本為一體兩面,角色互換,做出的抉擇是否能引以為鑑?在某些特殊情境下,同樣的行為,是否真金不怕火煉?
或許正是這個模糊地帶,讀者思忖價值觀與認同歸屬時,作品便完成了它真正的布局。
究竟是刑警力排眾議後殊途同歸?還是完美犯罪承攬人實至名歸?
究竟是幽靈偵探棋高一著?抑或少女功在不舍?還是萬念俱灰的犯嫌其言也善?
《不適合少女的完全犯罪》真相的投影就在稜鏡間聚影成形、豁然開朗。
無獨有偶,筆者短篇拙作〈半致死忌量〉收錄在5/7發行的《推理(301):校》,也是透過被害人靈魂出竅查案,沒想到跟方丈貴惠老師心有靈犀,不覺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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