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方媒材傳遞東方價值
杉本博司被稱為最後的現代主義攝影家,時間、歷史與存在的大主題貫穿杉本的攝影,其中包含著東方的禪宗思想。這些是討論他的作品無法繞過的內容。杉本的海景、劇院系列最為人稱道。從他的穩定相似的構圖以及討論的主題就可以看出現代主義的影子。他在自己的著作《直到長出青苔》的作者序裡如此論述自己的創作:「我的藝術創作便是要把今日連東方逐漸遺忘的東方文明自古以來的價值,放進西方文明脈絡去敘述當代藝術。」杉本用西方發明的相機進行長時間的曝光讓影像盡可能捕捉更多的細節,那些時間引起的物像變動的軌跡被壓縮在一張照片上。時間由東方的永恆變為羅蘭巴特的此曾在。
二、能劇_時間的來去
在西方的世界觀,時間是精確劃分的鐘點,但在東方時間卻是配合著農業與歲時祭儀,是一種流動的形式。能劇是杉本鍾愛的日本傳統歌舞藝術,同樣在其著書中,杉本以自問自答的方式解釋屬於日本的時間的觀念。他認為時間是單向的從過去到未來,但是能的時間卻是自由來去。能劇承載著日本共同的神話記憶,舞台有著像是京劇一桌二椅的引導式聯想空間,主角(仕手)帶著面具演出。面具永新但人會老死枯朽,在能劇的舞台上,面具是讓時間自由來去的裝置。舞台上的時間、劇情的時間,如同杉本的攝影從永恆擷取片刻。
三、鏡之間
杉本認為海是人類遠古記憶。各文明的神話中海一直與冥界聯繫,象徵著靈魂的歸處。我對杉本博司的認識源自於一篇散文。作者是我剛學寫散文時的參考對象——蔣亞妮,至今認為她的論述已是珠玉在前。文章收錄於《土星時間》這本書,〈當桑塔格遇見杉本博司〉剛好是全書我最喜愛的一篇,我在此以文字認識到這位攝影大師。爾後,當我終於走到作者的時間,在高美館遇見杉本的海景,文字的時差終於趕上現實。我看到的海是霧氣迷濛的海,像一幅嚴重淹水的水墨畫,水和天的界線不清。在那片純粹抽象的黑與白,湊近前才看得到水波的紋路細節,和照片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照片的反光可能是展出的形式造成的,但我尊重我看作品的所有感官。這個感受讓我連結到杉本對能劇的介紹中提到「鏡之間」的儀式性空間,是為了讓劇中人物的靈魂透過面具和鏡子附在仕手身上。當時高美館將三張杉本海景陳設於一個ㄇ字凹洞的展牆,當觀者進入那個空間,首先被抽象的黑白色塊所吸引,隨著接近,觀者的影子投影在照片裡的海,觀看作品的同時自己也投身其中。照片不只有作者擷取的從片刻,更有現在的時間。是會變動消逝的,不可挽留。攝影書談及顯影、留影,必定提及達蓋爾的照相發明與成就。時間的流沙不斷佚失,人們透過影像保存時間的樣貌,照片創造出夢一般的舞台,觀者透過照片抵達遠古的記憶、照相的那一刻以及當下的現在。

高美瞬間特展-杉本博司的海景

高美瞬間特展 也是杉本博司的海景
四、時間如光
出於在美國骨董商的經歷,杉本深刻體悟時間在個體上的作用。人不能同時踏踏進同一條河,也不曾擁有過物品最初的樣子。只好透過攝影偷取,杉本不滿足於一瞬,捕捉更多的片刻,畫面上呈現的事實已非人眼見到實物的樣貌。同樣以長曝光的手法拍攝蠟燭,曝光時間與蠟燭燃燒的時間相等。照片呈現的是過去到現在的疊加,蠟燭本體已被燭火的亮度掩過。燭火、燈一直被比喻成人的生命、個體,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的時候,事實上是在與他的過去和現在碰面。時間好比光的雙重特質,當你以線的眼光看待他,他就給你線的樣,當你以光粒的眼光看待他,他就呈現粒的樣子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