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不正常的魂力
試煉區的森林，很安靜。
安靜得有點不自然。
風還在吹，樹葉也偶爾會動，遠處林木間的光影依舊隨著枝葉搖晃而斑駁變化，可整體的感覺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把這片森林原本該有的聲音壓下去。沒有鳥鳴，沒有蟲聲，甚至連剛才還能隱約察覺到的林間細碎動靜，也不知何時淡了許多。
地上，那隻灰色魂狼還倒在原處。
四肢微微抽動，呼吸尚在，只是已經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剛才那一下，對冥晝而言不過是隨手一按，力道甚至算不上真正發力；可對這種低階魂獸來說，已經足夠讓它當場失去意識。
韓岳還蹲在旁邊，盯著那隻魂狼看了半天。
他先看頭，再看爪子，又往那半張著的嘴裡瞄了一眼，最後才有些不太確定地問：
「真的死了？」
冥晝瞥了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回答「這石頭是不是石頭」。
「暈了。」
「低階魂獸而已，敲一下就倒。」
韓岳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魂狼的側腹，確定它確實毫無反應之後，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嘀咕：
「這東西……平常學生也能打？」
冥晝聳了聳肩。
「一對一可以。」
「一對多就不一定。」
說完，他轉頭看向孤狼影。
「你剛才反應不錯。」
孤狼影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已經從那隻魂狼身上移開，落在更深處的林間。
眉頭，微微皺著。
那不是在思考剛才《折影步》的落點，也不是在回味第一次真正在魂獸面前施展術牌的感覺，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更模糊、卻又更值得在意的東西。
冥晝很快注意到他的異樣。
「怎麼了？」
孤狼影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開口：
「這裡的魂力。」
「有點奇怪。」
韓岳愣住。
「哪裡奇怪？」
孤狼影搖了搖頭。
「說不出來。」
不是濃度的問題。
也不是流動速度的問題。
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違和感。
像原本應該平穩存在於森林中的魂力，被什麼東西很輕地攪動過。表面上看不出太大變化，可只要真正去感受，就會發現那些原本該自然流動的痕跡裡，摻進了某種不該屬於這裡的東西。
像水裡混進了一點極淡的墨。
肉眼未必看得出來。
可整體味道，已經變了。
冥晝沒有立刻回話。
他閉上眼，站在原地，靜靜感受。
林間風聲掠過，吹動他額前垂下的一縷碎髮，也吹得周圍樹葉發出低低摩擦聲。可在他安靜下來的瞬間，四周那些原本零散存在的聲響，反而讓整片森林顯得更空。
幾秒之後——
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確實不太對。」
韓岳整個人一僵。
「別嚇我。這裡不是學院試煉區嗎？」
冥晝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面。
魂力緩緩釋放。
右手背上，術式圖騰亮起。
下一瞬——腳下瞬間展開一圈反制術式結構。
淡金色紋路一閃即逝，像平靜水面忽然被人用指尖點了一下，極細的波紋迅速擴散出去，又在下一刻被整片林地重新吞沒。這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一種更細、更偏向感知與剝離的用法。
不是為了打。
而是為了「探」。
探測這片區域之中，魂力流動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冥晝維持著手掌貼地的姿勢，感知順著術式擴散出去，從腳下泥土、樹根、落葉，到更遠處被陰影覆蓋的林地與潮濕空氣，一層層推開。
幾息之後，他站起身。
臉上的神情，比剛才多了一點冷意。
不是那種生氣的冷。
而是某種在確認「麻煩真的來了」之後，自然而然壓下去的鋒利。
「附近有裂縫。」
韓岳愣住。
「什麼裂縫？」
冥晝只說了兩個字。
「魂魔。」
——空氣，瞬間安靜。
韓岳臉色一下就變了。
「等等。」
「試煉區不是不會出現魂魔嗎？」
冥晝點頭。
「理論上不會。」
他抬起頭，看向森林更深處。
那片陰影之中，光線更暗，連風聲都像被什麼東西拖慢了，變得有些遲滯。越往深處看，樹影越密，像有一層更沉的黑壓在林子裡，把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進一步壓得發暗。
冥晝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除非——」
他語氣壓低。
「結界哪裡出了問題。」
韓岳立刻站起來。
「那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冥晝看了他一眼。
「現在回去也一樣。」
韓岳一愣。
「什麼意思？」
冥晝沒有再解釋。
只是抬頭，看向遠處林間。
「已經來了。」
下一瞬。
森林深處，傳來聲音。
那不是腳步聲。
更像某種東西在地面拖行、爬動，帶起一陣又一陣細碎而密集的摩擦。樹葉被擠壓，發出不規則的沙沙聲，像有什麼形體不穩的東西，正穿過灌木與枝幹，一點一點朝這邊逼近。
接著——一股異樣的氣息，慢慢擴散開來。
那氣息與魂獸完全不同。
魂獸的魂力，哪怕帶著兇性，也仍然是自然的，是完整的，是從魂星本身孕生而出的生命氣息。哪怕灰狼剛才撲出來時帶著凶狠與野性，也仍能明確感受到它是活的，是完整的，是與這片森林同源的東西。
可現在這股氣息——像被撕裂過。被污染過。
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感到不舒服的黏滯感。
像原本完整存在的生命，被什麼東西強行扯開，再把碎掉的部分亂糟糟地縫回去。還活著，卻又不像真正活著。還有魂力，卻已經不再屬於正常魂力該有的模樣。
韓岳臉色發白。
「那是什麼？」
冥晝低聲開口。
「小魂魔。」
話音剛落——灌木叢猛地炸開！
一道黑影衝出！
那東西的形體，還保留著「狼」的輪廓。可越是像狼，越讓人看得難受。它的皮膚像是裂開了一樣，細密縫隙之中不斷滲出黑色魂力，像霧，又像煙，在體表緩慢翻湧。原本該覆著灰毛的地方，卻有好幾塊像被燒蝕過，只剩皺縮翻卷的暗色組織。雙眼沒有正常獸瞳的神采，只剩下一種混濁的暗紅，像有髒東西沉在裡面，讓人一眼看去就產生本能的不適。
韓岳倒吸一口氣。
「這東西長得也太噁心了！」
魂魔沒有停。
它不像魂獸那樣還帶著某種野生本能的試探，而是出現的瞬間，便直接撲向三人。沒有遲疑，沒有判斷，像只剩下最純粹的撕咬與破壞衝動。
冥晝往前一步。
右手術式圖騰亮起《折影步》。
背後——速攻術式結構瞬間展開！
紋路在他背後一閃而成，像一座微型陣法在一瞬之間完成搭建。主紋先立，細紋後扣，魂力與術式彼此咬合，沒有一絲遲滯。那種結構感，比孤狼影至今施展《折影步》時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楚，也更完整。
下一瞬——「砰！」
魂魔被一掌打飛！
整個身體砸進林地，撞斷一棵小樹，黑霧四散，帶起一地碎葉與泥土。可哪怕被正面轟飛，空氣中那股黏滯而令人不適的氣息也沒有立刻散去，反而像被那一掌震得更開，短暫瀰漫在周圍。
但冥晝沒有放鬆。
他的目光，已經轉向更深處。
因為——
聲音還在。
而且，變多了。
一隻。
兩隻。
三隻。
……
黑影在林間浮動。
原本還只是深處樹影間模糊晃動的東西，現在已經一點點露出形體輪廓。那些黑影不再只是單獨的個體，而像一片正被某種東西從更深處往外推來的污潮，數量遠遠不只一個。
韓岳臉色瞬間白了。
「等等。」
「這數量不對吧！」
冥晝輕聲開口。
「確實不對。」
他看著那些逐漸逼近的黑影。
語氣第一次變得真正凝重。
「裂縫可能快成形了。」
孤狼影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可就在魂魔出現的那一瞬間——他胸口，忽然微微一震。
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
可他仍然察覺到了。
像是某種東西，在魂盤深處動了一下。
不是外界魂力刺激到他。
也不是魂魔的氣息直接衝進體內。
而是——「裡面」的東西，先一步有了反應。
孤狼影微微一愣。
那感覺來得極快，像一粒極暗的石子落進水裡，在看不見的深處蕩出一圈很淡很淡的漣漪。熟悉，卻又陌生；安靜，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危險。
冥晝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孤狼影皺眉。
「剛才……」
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感覺錯了。
「有點奇怪。」
冥晝沒有再追問。
因為魂魔，已經再次衝了上來。
黑影撲出。氣息壓迫。
那股與魂獸完全不同的黏滯感，像隨著它們的動作一同湧近，連空氣都跟著變沉。
冥晝抬手。
術式圖騰亮起《反向踏》。
背後術式結構再次展開。
韓岳也不自覺握緊拳頭，呼吸微微加重。他雖然平時說話直接，膽子也不算小，可真正面對魂魔這種東西時，還是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學長。」
「現在怎麼辦？」
冥晝笑了。
這一次的笑，帶著一點明顯的危險感。
不是之前那種隨口逗人的笑。
而像某種一直被壓著的戰鬥本能，終於被真正扯出來了一角。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聲響。
目光掃過前方逐漸逼近的魂魔群。
那眼神裡已經沒有半點散漫，只有很薄、卻很鋒利的專注。
「怎麼辦？」
他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當然是——」
前方黑影再動。
魂魔群開始加速。
冥晝唇角微微揚起。
「打爆它們。」
森林深處的陰影，像在這個字落下的同時徹底活了過來。
魂魔的低吼聲、枝葉被撞開的聲音、黑色魂力在林間拖行時發出的細碎摩擦，全都在一瞬間被拉近。那不是單純數量增加帶來的壓力，而是一種更近似災厄邊緣的預兆——
原本應該被關在某道裂縫彼端的東西，正在穿過錯位的界線，一點點滲進這片試煉區。
而孤狼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就在那一刻，他魂盤深處的那道異動，再一次很輕地震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睜眼。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