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在我們長大之後才會真正開始「改變樣子」。《還珠格格》大概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它在童年時期看起來熱鬧、浪漫、甚至帶著一點反叛的爽感,但當一個人開始對權力、責任與不公平有更敏銳的感受時,那些原本被音樂、笑鬧與愛情包裹起來的情節,會慢慢浮出另一層質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甚至是不安。
這種不安,往往集中在同一個角色身上:乾隆。奇怪的是,從劇情設定來看,他並不是反派。真正負責陰謀、陷害、施暴的,是皇后與容嬤嬤;她們的惡意是明確的、具體的,甚至帶著一點戲劇性的誇張。可是一旦把觀眾的情緒反應攤開來看,很多人長大後最無法接受的,反而不是她們,而是那個被塑造成「慈父」與「明君」的皇帝。
這個反轉,其實不是因為乾隆比皇后更壞,而是因為他所代表的,是一種更難被指出、也更容易被合理化的東西:被正當化的權力傷害。
在劇裡,乾隆同時是父親與皇帝,這兩種身份疊加之後,使他不只是情感上的長輩,更是制度本身。他的情緒可以直接轉化為懲罰,他的誤判會立刻變成現實後果,而所有人都沒有真正反抗的空間。小燕子可以頂嘴,紫薇可以哭訴,五阿哥可以周旋,但當乾隆震怒時,一切都會瞬間停止——關押、用刑、逼問,甚至死亡威脅,都可以在一句話之間成立。
從現代角度看,這種情境的問題並不只在於「他做錯了什麼」,而是更根本的一件事:他從來不需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對等的代價。
故事的結構幾乎固定:誤會發生、皇帝震怒、無辜者受罰、真相揭露、皇帝後悔、眾人原諒。這個循環不斷重複,而每一次的結局都在強化同一件事——只要權威最終「動情」,傷害就可以被抹平。
這正是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因為在這樣的敘事裡,責任其實被悄悄轉移了。受害者需要展現的是忍耐、理解與寬容,而不是要求公正;權威需要做的,不是承擔後果,而只是「變得更有人情味」。這種邏輯,和許多東亞文化中常見的情感倫理是相通的——關係的修復被置於責任的追究之上,秩序的維持高於個體的正義。
對照之下,《哈利波特》裡的世界顯得格外不同。像桃樂絲·恩不里居這樣的角色,之所以讓讀者產生強烈厭惡,正是因為她和乾隆一樣,都是把壓迫包裝成正當性的人。她說自己是在維持秩序、在執行規定,但她的行為卻是對學生的控制與傷害。她的可怕,不在於她有多極端,而在於她的語言與制度為她背書。
然而兩者的差異在於,恩不里居最終被揭露、被否定,她的權威被拆解,故事沒有試圖替她辯護,也沒有要求受害者去理解她的苦衷。這種處理方式,讓讀者感覺到一種基本的倫理秩序:錯誤是可以被指出的,權力是可以被質疑的。
而《還珠格格》則走向另一個方向。乾隆的錯誤從來不是制度性的問題,而被視為一種「一時的情緒」;他的暴怒被理解為壓力,他的傷害被包裝成父愛,他的後悔則被放大為救贖。於是,整個故事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一件事——替權威建立了一種道德豁免。
這種豁免,不只存在於戲劇之中,也滲透在更廣泛的文化敘事裡。在許多兒少讀物與教育情境中,當教學出現問題時,責任往往被引導回學生的努力與態度;當權威行為造成傷害時,焦點常轉向理解其動機與苦衷。這些看似溫和的說法,其實延續了同一種結構:讓被影響的一方承擔更多調整的責任,而讓權力本身保持穩定。
也因此,當一個人對不公平的權力關係特別敏感時,他會對《還珠格格》產生的情緒,不只是「覺得某個角色討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違和——一種對於「傷害被合理化」的抗拒。
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會說,比起明確的反派,他們更難接受那些被當作好人、卻反覆造成傷害的角色。因為後者不只在行動上造成傷害,更在價值上要求你接受那個傷害是合理的。
當一個故事讓壞人受到懲罰,我們會覺得世界是有界線的;但當一個故事讓權威的傷害被原諒、被美化,甚至被歌頌,那條界線就會開始模糊。這種模糊,正是許多人在重看《還珠格格》時,逐漸感受到的不安來源。
或許可以這樣說: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不是邪惡本身,而是那些被允許、被包裝、甚至被愛的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