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豪賭,最忌諱的就是引人注目了。
早上八點,萬華龍山寺附近的西昌街已經沸騰起來。空氣中混合著燒香的檀香味、市場攤販剛剖開的魚腥味,以及機車排放的濃烈廢氣。
闕恆遠帶著四位女孩,低頭穿過擁擠的帆布棚架。
她們那身淋透的香奈兒與真絲套裝,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格格不入的病態光澤。
「在那之前,我們先處理這身皮。」
闕恆遠停在一家掛滿墊肩套裝與大碎花裙的鐵皮成衣攤前。
老闆娘嚼著檳榔,狐疑地看著這群氣質高貴卻狼狽不堪的年輕人。
「老闆娘,五套,要最耐穿、最不起眼的。」
闕恆遠遞出一張紫色的千元大鈔,這是唯一在民國70年代末最紮實的貨幣。
在窄小、拉著一塊用舊布當簾子的試衣間裡,悅清禾脫下了那件代表她在2026年(民國115年)驕傲的白色絲緞洋裝。
她換上一件帶著漿糊味的大翻領碎花襯衫,配上高腰的深藍色直筒牛仔褲。
當她走出試衣間,看著成衣攤那面略微扭曲的穿衣鏡時,她愣住了。
鏡子裡的女孩,已不再是未來那個身家百億的繼承人。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1990年(民國79年)、正準備去台北東區打工,或是去補習班報名的平凡少女。
「冉清思……」
她對著鏡子輕聲練習著,眼神從迷惘逐漸轉為冷冽。
「凝雪,」
「不,若芳。」
「妳的套裝換好了嗎?」
伊凝雪走出來,寬大的墊肩讓她看起來有些老氣,卻也完美地掩蓋了她原本過於銳利的法律精英氣場。
「身分是假的,」
「衣服是粗糙的,」
「但錢必須是真的。」
伊凝雪整理了一下領口,聲音壓得極低。
「鎮東,」
「我們現在去見的代書,」
「這身裝扮應該能讓那個老狐狸少掉一半的戒心吧?」
闕恆遠點了點頭,他自己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灰色短袖襯衫與西裝褲,看起來就像個剛退伍、在找工作的青年。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遺棄在攤位角落、那疊價值數十萬卻再也穿不出去的廢布料。
「走吧。」
「身分證辦好後,」
「我們還要去證券行接我們的『魚』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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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南京東路二段,號稱「台灣華爾街」的街道上,滿是剛從證券行出來、神情恍惚的股民。
慎致遠衝出大門,整個人靠在生鏽的公用電話亭旁,劇烈地喘著氣。
他手中那張泛黃的豆漿店點菜單已經被汗水浸濕,上面的數字「3542.18」與五分鐘前黑板上的收盤點數一模一樣。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這不可能是巧合,這是神蹟。
「慎先生,收盤數字還滿意嗎?」
一個沈穩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慎致遠猛地回頭,看見一名穿著灰色短袖襯衫、眼神冷峻如刀的年輕人,身後站著四位氣質出眾、卻穿著平凡成衣的女子。
「你……」
「你們是誰?」
慎致遠的聲音在發抖。
「我叫關鎮東。」
「我們幾個打算在台北這做點大生意,」
「但目前缺個熟悉規矩的嚮導,」
「以及……」
「五張能用的身分證。」
闕恆遠點燃一支剛買的長壽菸,白煙在潮濕的空氣中散開。
「如果你能幫忙處理,」
「下一場獵殺活動,就會有你的份。」
慎致遠看著這五個如同幽靈般降臨的年輕人,他知道這是一場通往地獄或天堂的單程票,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跟我來……」
「萬華那邊我有認識個老代書能處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低聲說道:
「但他只收現金,而且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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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萬華西昌街的一處透天厝二樓。
穿著一身廉價成衣的五人,在慎致遠的引薦下,鑽進了這處窄小的空間。
樓梯間堆滿了發黃的報紙,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檀香味,似乎是為了掩蓋某種腐朽的氣息。
「阿公,人我帶到了。」
慎致遠的聲音有些發抖,他這輩子沒做過這種犯法的事,但看過那張點菜單上的數字後,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名年約七旬、眼窩深陷的老代書坐在堆滿卷宗的檜木桌後。
他推了推厚重的老花眼鏡,冷冷地掃視了關鎮東(闕恆遠)一眼,最後目光停留在氣質依舊難掩的冉清思(悅清禾)身上。
「少年仔,你要的東西風險很高。」
老代書從抽屜裡摸出五張邊角略顯磨損、印著民國75年補發字樣的身分證。
「這五個名字,」
「原本的人不是跑路去大陸,」
「就是欠債躲起來了。」
「照片我幫你們貼好了,」
「鋼印也補了。」
他把證件一字排開,枯槁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不拿去警察局電腦查,」
「在外面,」
「你們就是這五個人。」
「關鎮東、冉清思、倪若芳、韶曼柔、舒曉雲。」
代書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這幾張是家裡出事,人也跑了沒註銷掉的,」
「照片我都處理過了,」
「只要不去戶政系統比對,」
「路邊臨檢是看不出來的。」
當悅清禾接過那張印著陌生名字,邊緣微卷的身分證時,她感覺到2026年的自己正在這層透明膠膜下慢慢窒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1990年荒野中重生的、全新的野心。
闕恆遠拿起那張印著自己照片、名字卻寫著「關鎮東」的卡片,手指傳來過膠膜那種冰冷且生硬的觸感。
「名字……」
悅清禾低頭看著那張屬於她的證件,這原本屬於一個叫「冉清思」的女孩,現在卻成了她的面具。
「阿公,謝了。」
闕恆遠從厚重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紫色千元大鈔,推到了老代書面前。

那是他們僅剩的財產,也是通往這個瘋狂時代的買路財。
走出代書屋,萬華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走吧,慎致遠。」
闕恆遠把身分證塞進胸前的口袋,眼神冷峻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
「現在,帶我們去你的戰場——南京東路證券行。」
「在那裡,你會看到我們送給你的第一份見面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