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
省第二監獄會客室的玻璃結著一層薄霧,像是有人從另一側持續地吐氣。
林宛把錄音筆放在桌角,紅燈亮起。
對面坐著的男人叫祁懷生,四十七歲,污水處理廠前夜班主任,因姦殺女工陳曉茹被判無期,已服刑十一年。
十一年裡,他換過三任律師、寫過一百四十二封申訴信、絕食兩次,始終堅持一句話。
「不是我。」
林宛是第十七個來見他的記者。
(前十六個全都中途放棄,理由出奇地一致:採訪結束後一週內,家中開始漏水。)
她按下錄音鍵。
「祁先生,我想再聽你說一次。那天晚上。」
祁懷生抬起頭。
他的眼白是淡淡的藍色,像是泡在水裡太久的紙。
「她每天晚上都來看我。」他說,「她說,是自己爬進去的。」
滴——
天花板某處傳來一聲水響。
林宛低頭看了眼錄音筆。紅燈正常,計時器跳到 00:47。
她翻開筆記本。
「『她』指的是陳曉茹?」
「嗯。」
「她怎麼來看你的?這裡是重刑犯區,沒有探視窗。」
祁懷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諷,也不是瘋癲,更像是某種疲憊到底的禮貌,像服務生對著最後一桌不肯走的客人。
「她從排水孔來。」他說,「監獄的每一間囚室都有排水孔,妳知道嗎?地面要沖洗,所以必須有。她從那個孔裡上來,先是頭髮,然後是手指,最後整個人趴在我床邊,告訴我那天晚上的事。」
林宛的筆尖停住。
(職業訓練告訴她:聽,不要打斷,不要露出懷疑。)
「她說了什麼?」
「她說那天晚上,她加完夜班,走過 3 號沉澱池的時候,聽見池子裡有人叫她。」
「叫她什麼?」
「叫她小名。一個只有她媽媽會叫的小名。」
林宛的手指輕輕一抖。
她記得卷宗裡寫過——陳曉茹的母親,在女兒失蹤前三個月病逝。
那個小名從未出現在任何公開報導裡。
「然後呢?」
「然後她就趴到池邊去看。她看見水面上浮著她媽媽的臉。她伸手去摸——」
祁懷生停下來,抬眼看了林宛一眼。
「然後她就掉進去了。是自己掉進去的。沒有人推她。」
滴——
又是一聲水響。
林宛這才意識到,會客室的天花板根本沒有漏水的痕跡。
那個聲音,是從她隨身帶的保溫杯傳出來的。
她沒有打開過杯蓋。
走出監獄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林宛在停車場坐了很久,反覆聽錄音。
00:47 到 13:22,整段對話清晰乾淨。
唯獨那兩聲「滴——」,無論她怎麼調都聽不見。
她把保溫杯擰開。
杯子裡半杯涼掉的茶,茶葉沉在底部,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個字。
「快走」
林宛把杯子蓋好,發動車子。
她沒有快走。
她開回了報社,調出當年的卷宗。
陳曉茹的屍體是在 3 號沉澱池發現的。法醫報告寫:頸部有勒痕,指紋與祁懷生吻合。
但卷宗第 47 頁有一張現場照片,林宛從沒見過——應該是辦案警員私下拍的,後來才補進檔案。
照片裡,沉澱池邊上有兩道平行的拖痕,從池邊一直延伸到三米外的草叢。
拖痕的方向,是從草叢拖向池子。
林宛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是兇手把屍體拖進池子,痕跡應該是「進去之後就停止」。
但這兩道痕跡,邊緣是濕的,水是從草叢那一側往池子方向流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池子裡爬出來,又把另一個東西,拖了回去。
第二天,林宛申請了第二次會面。
獄警很驚訝。
「妳是十一年來第三個申請第二次的。」
「另外兩個呢?」
「一個半年後辭職去了西藏。一個」——獄警頓了頓——「在自己家浴缸裡淹死了。法醫說是自己爬進去的。」
林宛沒有說話。
她走進會客室,紅燈亮起。
祁懷生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的頭髮昨天還是花白,今天卻黑了一截,像是有人替他補染過。
「妳又來了。」他說,語氣裡有一點如釋重負,「她說妳會來。」
林宛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祁先生。我看了卷宗。沉澱池邊的拖痕方向是反的。」
祁懷生點點頭,像是在等她說這句話。
「妳是第一個看出來的。」
「真正的兇手是誰?」
祁懷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會客室的日光燈閃了三次。
「我不能說。」他說,「我一說,她就走了。她走了,我就再也撐不住了。」
「撐不住什麼?」
「撐不住替她跑腿。」
林宛覺得太陽穴一陣抽痛。
「祁先生,你的意思是,這十一年你不認罪,是因為——」
「因為她需要一個固定的窗口。」祁懷生輕聲說,「她從水裡來,要找一個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不會搬走、不會死、又有人來聽她說話的人。監獄是最好的選擇。我是最好的選擇。」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宛桌上的錄音筆。
「妳現在,也是了。」
紅燈閃了一下。
林宛低頭看,計時器停在 06:66。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數字。
林宛離開監獄時,獄警遞給她一張紙條。
「祁先生讓我轉交給妳的。他說妳出去就會明白。」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替我謝謝她。我終於可以睡了。」
林宛抬頭。
監獄高牆上,一隻烏鴉正叼著什麼飛過。
那是一塊被泡得發白的、寫滿名字的紙。
她認得最上面的那個名字——
是她自己。
當天晚上,林宛回到家。
她把錄音筆插上電腦,準備整理稿子。
音檔自動播放。
但裡面不是她和祁懷生的對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緩慢,帶著一點水氣。
「林記者,謝謝妳願意聽。」
「真正的兇手叫——」
林宛屏住呼吸。
那個名字,她聽見了。
是她認識的人。
非常熟悉的人。
熟悉到,她抬起頭時,那個人正端著一杯水,站在她的書房門口,微笑著問她。
「採訪順利嗎?我給妳倒了杯水。」
林宛低頭看那杯水。
水面上,浮著她媽媽的臉。
滴——
她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第一聲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