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春蓉

神農卉甄

于真

王夢蝶

莫夏寺

遂千瑤

雲先生
桃春蓉回到家中。
那是一間簡單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盆地一角。
她將桃木劍輕輕放在一旁,動作熟練而自然。
屋裡只有她一人,但她從不覺得寂寞。
因為整個平陽谷,本就像一個巨大的家。
只要身在這片盆地之中,彼此便都是鄰居。
她從小就與常人不同。
天生陰陽眼,使她看見的世界,比旁人多了一層。
血淋淋的亡魂、殘缺的身影、無聲的哀嚎……
那些東西,從她懂事起,就沒有離開過。
她曾無數次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人,還是鬼。
也因此,她總說出旁人無法理解的話。
久而久之,她成了別人口中的「怪人」。
不過她並不是沒有被喜歡過。
那兩位青梅竹馬的哥哥,曾陪她長大。
她也曾,真心喜歡過他們。
只是最後他們都選擇了別人交往並結婚。
理由很簡單:她太怪了!怪到無法被普通人接受。
可她沒有因此憎恨這個世界。
相反地,她開始傾聽那些「沒人願意聽的聲音」。
亡魂的哭訴、冤屈、不公。
那些無法被活人承認的真相,
全都落在她耳中。
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想貫徹著「正義」存在。
直到二十歲那年,她遇見了一位女方士。
對方只看了她一眼,便嘆了口氣,「妳這樣下去,活不久。」
於是,替她封了陰陽眼,也給了她這把桃木劍。
「妳的命太輕,容易被奪。這把劍,不只是驅邪。也是讓妳能活下來的護身符。」
從那天起,桃木劍便成了她隨身攜帶的護身符,也等同於她的命。
後來進入平陽谷修煉。
修至元嬰之時,她毫不猶豫將自身與桃木劍綁定,哪怕這份選擇或許會導致她日後修真困難重重。
像是在替過去那個脆弱的自己,做出一個最徹底也是最堅決的選擇。
只是木劍終究是木劍。殺敵之時,終究有限。
所以她身上,始終還會再帶一把普通的劍。
一把用來「殺人」的劍,而桃木劍只負責「守住她的命」。
如今,她也已修至金魂下乘。
桃春蓉低頭看著手中的桃木劍。
劍身微微發黑,邊緣還帶著些許燒痕與裂紋。
她眉頭一皺,心疼得不行。
「臭于真……」她咬了咬牙,指腹輕輕撫過劍身,「把我的桃木劍搞成這樣……早晚絕對要用它扁你一頓。」
嘴上說得兇,動作卻格外輕,像是在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屋內安靜了下來。
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盆地特有的暖意。
她忽然有些出神。
這段時間,她開始有點不太一樣了。
她開始,會想起「有人在身邊」的感覺。
不是泛泛之交,而是那種……能一起胡鬧、一起罵人、甚至能並肩拼命的那種人。
她其實不是沒有朋友。
只是那些人,早就留在了很久以前。
曾經的相逢,是無話不談。
如今再見,卻只剩下一句:「好久不見。」
語氣禮貌,笑容得體,卻怎麼也回不到從前。
──縱使相逢應不識。
她忽然懂了這句話。
不是不認得,而是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
有的人成了父母。
有的人忙於生計。
話題變成柴米油鹽,時間變成零碎的空隙。
約不出來,也回不去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桃木劍抱在懷中,像是在抱住什麼不會離開的東西。
「或許……」她低聲喃喃,「等到以後,反而會懷念現在也說不定吧。」
屋外風聲微動,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坐著,像是在等什麼。
又像是其實已經開始害怕,那個「以後」。
「叩、叩、叩!」門外傳來敲門聲。
桃春蓉眉頭微皺,「這麼晚了……誰會來找我?」
還未等她多想──
「叩叩叩叩叩!!!」敲門聲忽然變得又急又重。
「來了啦來了啦!」她不耐地喊道,「又不是沒聽到,敲什麼敲啦!」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一把拉開門。
下一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
門外,于真一行人站得整整齊齊。
還笑得特別燦爛,甚至還有人揮手。
桃春蓉大腦當場空白,「你……你們……」
話還沒說完──
「嘿嘿嘿!借宿囉!」于真直接從她身旁一溜煙鑽了進去。
動作熟練得像回自己家。
「喂──欸!!」桃春蓉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進屋,夢蝶最後也慢悠悠走了進來,還順手關門,彷彿早就安排好了一樣。
「不是!!」桃春蓉終於炸了,「誰准你們進來的啊?!」
「還有──」她猛地轉頭瞪向于真,「你們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夢蝶回頭,笑得一臉狡猾。
「當然是在妳身上黏了蜘蛛絲啊。」她指尖一勾,像在收線,「一路跟過來的。」
「這樣都沒發現……」她眯了眯眼,「燒火棍妳還是太嫩了呢。」
「什──」桃春蓉瞬間頭皮發麻,「王夢蝶妳這變態跟蹤狂!!!」
「哇──!」于真已經在屋內四處亂看,「這就是燒火棍的家喔?」
他伸手戳了戳牆壁,「還滿溫馨的欸。」
「滾出去啦!!!」桃春蓉氣到差點拔劍,「不是說好兩天後集合嗎?!」
「是啊。」于真回頭,一臉理所當然,「但又沒說……」
他露出欠揍的笑,「我們不會提前來找妳啊。」
「……」桃春蓉沉默了一秒。
然後直接抬手拍額,「全部給我滾出去啦!!!齁!很煩欸你們!!!」
屋內一陣雞飛狗跳,至少比剛才那片安靜,要熱鬧得多。
「妳可是我們的夥伴耶。」于真不經意地笑道。
「……夥伴?」桃春蓉微微一愣,像是這個詞,太久沒有人對她說過。
「所以晚餐就麻煩囉!」于真已經理所當然地下了結論。
「喂!」桃春蓉瞬間回神,怒氣直接炸開,「幹嘛跑來我家啦!去找神農掌門不好嗎?那邊肯定有更好的住處,還有藥浴、溫泉、吃的玩的全都有!」
「這樣不就不好玩了嗎?」于真笑得理直氣壯。
「哪裡好玩了啊!」桃春蓉抓狂,「我這裡就這麼一點大,是能塞幾個人啦!」
「問題不大。」于真一臉輕鬆,「總會有辦法的。」
桃春蓉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一秒,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算了。懶得跟你們計較。」
她轉過身,語氣依舊兇巴巴的,「但你們最好對我客氣一點。不然我真的會把你們全部踢出去。」
「好的好的。」于真笑著點頭。
夏寺這時已經蹲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春蓉姐姐的床,好像滿軟的耶。」
「想都別想!」桃春蓉秒回,「床是我的!」
「哎──!」夏寺失望地拉長聲音。
「哎什麼哎!」桃春蓉翻白眼,「是你們自己跑來借宿的,又不是我求你們!」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男女還是分開睡比較好。」
她瞥了一眼,「于真、雲先生,你們兩個出去!」
「沒問題。」于真答應得異常爽快,他拍了拍手,「既然鬧燒火棍的計畫已經完成,那我們就去找神農掌門安排的住處吧!」
「你──?!」桃春蓉整個人愣住。
「兩天後見啦!」一行人轉身就走,乾脆得沒有一點留戀。
門外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桃春蓉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
「……嗚。」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徹底被耍了!
剛才的熱鬧與現在的反差,桃春蓉的感受像是被人一把抽走,只剩下空蕩蕩的房間。
她原本還在想:如果女生們留下來,或許……也不錯,結果什麼都沒留下。
她低頭坐了一會兒,發呆地輕撫著桃木劍:越想越不對,越想越氣……也越想越空!
下一瞬間,她猛地站起來,直接衝出門外。
「等一下──!」她朝著遠去的背影大喊,「我也要去啦!」
于真回頭,笑得一臉早就知道,「嘿嘿,又沒人說妳不能跟。」
「……」桃春蓉瞬間咬牙。
臉紅一半是氣,一半說不清。
她飛快把門鎖上,轉身追了上去,「渾蛋!你們根本在玩我!」
「誰叫燒火棍情緒這麼好抓。」于真笑得更開心了,「超有趣的好嗎。」
「去死啦你!」
夜色之中,一行人的笑鬧聲漸漸遠去,而桃春蓉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一行人來到神農卉甄面前。
卉甄抬眼看了一下,神情依舊悠哉。
「喔──!」她語氣輕飄飄的,「燒火棍也來了啊!無妨。」
桃春蓉整個人僵住。
「……等等。」她緩緩轉頭,「為什麼掌門會知道這個綽號?」
「當然是我們幫妳發揚光大啊。」于真笑得一臉得意,「不用太感謝我。」
「現在整個平陽谷──」王夢蝶接話,笑得溫溫柔柔,「都很親切地稱妳是『燒火棍師姐』呢。」
「……」
空氣安靜了一瞬。
「你們這群人……」桃春蓉拳頭慢慢握緊,「真的很混帳耶!!!這什麼鬼稱號啦!」
「還有……」她猛地指向卉甄,「為什麼連掌門都這樣叫啊!」
「不是、不是──」她語氣越來越亂,「當初明明是妳也認同我的計畫吧?!為什麼最後推出去送死的只有我一個啊?!」
卉甄聞言,立刻把臉撇到一旁,甚至還輕輕吹起口哨,一副「今天天氣真好」的樣子。
「沒有喔。」卉甄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我可沒有親口答應喔。」
──幸好當初只是點頭,沒有做任何口頭表態。
「……」桃春蓉整個人僵在原地。
「超、不、負、責、任、的、臭、掌、門。」桃春蓉氣得咬牙一字一句地說。
「欸──怎麼會呢?」卉甄瞬間轉回來,滿臉無辜,「本掌門可是很負責的喔。」語氣中明顯帶著心虛。
「妳這臭掌門哪裡負責了啊!!!」桃春蓉氣道。
場面瞬間炸裂。
于真一行人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然後幾乎同時在心裡浮現同一個念頭:
──早知道帶點零食來了,這種鬧劇超愛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