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搞清楚了法規：在台灣，自學是合法的，而且已經合法超過十年。但在決定要不要走體制外之前，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要先回答：體制內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多數人對教育的不滿停在表面——壓力太大、老師教法僵化、考試太多。這些都是真實的，但它們是症狀，不是病因。這篇想做的事是往下挖一層：這套系統的運作前提是什麼？它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而最關鍵的問題——這個前提在今天還說得通嗎？
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台灣教育體制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做得太好了——在一件越來越不重要的事情上。
一套非常成功的系統
先把成績攤開來看。
2022 年 PISA 國際學生能力評量的結果[1]：台灣學生數學全球第三，科學第四，閱讀第五。三科都比 2018 年進步。OECD 還特別指出，在 2018 到 2022 年疫情期間，全球只有四個教育體系在數學表現、教育機會均等、學生幸福感三方面都沒有惡化——台灣是其中之一[1]。
這些數字很漂亮。如果只看考試成績，台灣的教育系統是世界頂尖的。
但把視角拉寬一點，畫面就不同了。PISA 同一份報告顯示，台灣學生的數學焦慮高於 OECD 平均[2]。只有 53% 的學生對自己能主動完成功課感到有信心，低於 OECD 平均的 58%[1]。
兒福聯盟 2023 年的學習狀況調查則從另一個角度呈現代價[3]：在受訪的國高中生中，58.9% 已經感到學習疲勞，其中 16.1% 達到過量疲勞的程度。
簡單說：台灣學生考得很好，但越考越不想學。
這個矛盾不是意外，是系統設計的必然結果。要理解為什麼，得回頭看這套系統是怎麼被造出來的。
三層歷史遺產
台灣教育裡那股根深蒂固的「考試信仰」，常被當成文化特質——好像華人天生就愛考試。但仔細看歷史，這是三段不同時期層層疊加的產物，每一段都有當時的合理性。
最底層是科舉。這套制度從隋朝延續到清末，超過一千三百年。它的核心創新是用考試取代世襲——不管你出身如何，只要考得上，就能當官。在那個時代，這是破天荒的公平機制。但它也留下了遺產：考試至上、背誦範文、追求標準答案。
第二層是日治時期的殖民教育（1895-1945）。日本在台灣推行的教育制度，核心目的是同化和管理——推行日語、訓練服從、培養聽話的勞動力。背誦和反覆操練在這個脈絡下不只是「教學法」，更是「治理術」。
第三層是戒嚴時期的黨化教育（1949-1987）。學校設黨部，教師多為黨員，必修三民主義。教育的目的是意識形態灌輸，培養服從國家的國民。1954 年開始的聯考制度[7]，進一步把標準化考試制度化——有標準答案的知識最容易出題，也最容易公平計分。
三層疊在一起：科舉留下了考試至上，殖民教育加上了服從訓練，戒嚴教育固化了標準答案思維。每一層在當時都有道理。背誦在知識稀缺的年代是「擁有知識」的唯一方式。標準化考試在聯考時代確實做到了「分數面前人人平等」。
但這些合理性有一個共同的前提：知識是稀缺的，技能是固定的。這兩件事在今天都已經站不住腳了。
過期的假設
2025 年 1 月，世界經濟論壇發布《未來工作報告》[4]。報告的核心數據：到 2030 年，工作所需的核心技能中有 39% 將會改變。同一份報告預測，2030 年的工作任務將由三方均分——純人類執行 33%、人搭配 AI 工具協作 33%、純自動化 34%[4]。
WEF 的一篇配套分析文章把問題說得更直白[5]：「大多數中等教育系統仍然為標準化指標和大學入學考試做優化，這些考試獎勵的正是背誦、個人表現和技術準確性——而這些技能正越來越多地被 AI 自動化。」
把這個趨勢對照台灣的現況：
- 記住知識等於擁有知識 → 任何事實幾秒內可查到，AI 可即時整合
- 考高分代表準備好了 → 雇主最缺的是批判思考、創意、協作[4]
- 學一套技能用一輩子 → 39% 的核心技能五年內將改變[4]
- 標準化等於公平 → 標準化正是 AI 最容易取代的部分
這不是未來的問題，落差已經在發生。2024 年 Google Cloud 與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的調查顯示[6]，台灣企業的 AI 準備度指數平均只有 54 分（滿分 100），69.3% 的企業表示多數員工對 AI 了解偏低。學校還在教的東西，和企業已經需要的東西，中間的鴻溝正在擴大。
如果問題出在系統設計，那改系統呢？台灣不是沒改過。
三十年教改，壓力換了形式
1994 年 4 月 10 日，由台大數學系教授黃武雄等人推動，約數萬人走上街頭，要求教育改革[7]。三十年後的 2024 年，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的民調顯示 54% 民眾不滿意教改整體成效[8]。
教改做了很多事：廣設大學、推動多元入學、實施 108 課綱。但核心問題始終沒變——只要「好學校」的名額有限，而社會依然用學歷判斷人的價值，壓力就不可能消失。教改改了入學的方式，但沒有改變「排名」這個根本前提。
108 課綱是最近一次大規模的嘗試。它的理念沒有問題——自發、互動、共好，核心素養取代死記硬背。但落地之後呢？由高中生組成的教育觀察團體 EdYouth 在 2024 年的調查發現[9]，約 50% 的學生認為製作學習歷程檔案對生涯探索沒有幫助，53.5% 的學生表示自主學習「想不到主題」。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補習產業的反應。學習歷程檔案催生了「學習歷程班」，素養導向考題催生了「素養補習班」。2025 年 6 月，全台立案補習班達到 17,710 家，在少子化的背景下反而創五年新高[10]。
教改每推一項新制度，補習產業就進化一次。壓力沒有減少，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但考試至少是公平的？
面對這些分析，最常見的反駁是：「不管怎樣，標準化考試至少是公平的。分數面前人人平等，不看家世背景。」
這個觀點有真實的道理。考試的邏輯很直接：分數夠就上，不看你爸媽是誰。多元入學實施後，有錢的家庭更懂得包裝學習歷程、安排出國經歷、聘請顧問規劃申請策略。台大經濟系的研究發現，愈有錢的家庭，子女進入台大的機率愈高[11]。「才藝是錢堆出來的」——這個批評不是空穴來風。
但這裡有一個前提很少被質疑：考試的「公平」，建立在考的東西有用這個基礎上。如果考的東西在未來越來越容易被機器取代，那這個公平就變成了：公平地教所有人一套正在貶值的技能。
這是一個真實的兩難。我沒有簡單的答案。但至少要看清楚兩邊的代價：維持考試，得到公平但可能教錯東西；廢除考試，教對東西但可能犧牲公平。假裝只有一邊有成本，對誰都沒幫助。
問題不在壞掉，在過期
回到開頭的問題：台灣教育體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老師很認真，教育部也一直在改，學生更是拚了命在考。PISA 全球前五的成績證明了這套系統在它被設計來做的事情上依然有效。問題是，它被設計來做的事情——標準化知識的記憶與測驗——在 AI 時代正快速貶值。
用我比較熟悉的語言來說：當一套軟體累積的技術債大到每次改動都牽一髮動全身，你不會繼續東補西補，你會評估是否該重構。辛苦，但必要。教育體制也走到了這個節點。
理解了問題之後，下一個問題是：有什麼替代方案？華德福、蒙特梭利、瑟谷、非學校教育——這些不同的教育哲學各自試圖解決什麼問題？又帶來了什麼新的問題？下一篇來拆解。
參考來源
[1] OECD, 2023。PISA 2022 Results - Country Note: Chinese Taipei。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pisa-2022-results-volume-i-and-ii-country-notes_ed6fbcc5-en/chinese-taipei_ebda1f30-en.html
[2] 師大數學教育中心, 2023。PISA 2022 台灣學生數學焦慮分析。https://www.ime.ntnu.edu.tw/index.php/2023/12/15/2023-12-15/
[3] 兒福聯盟, 2023。臺灣兒少學習狀況調查報告。https://www.children.org.tw/publication_research/research_report/2655
[4]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https://www.weforum.org/publications/the-future-of-jobs-report-2025/
[5]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Surfing the future: why education needs to embrace AI, soft skills and self-awareness（觀點文章）。https://www.weforum.org/stories/2025/06/education-future-skills-ai/
[6] Google Cloud x 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 2024。台灣企業 AI 準備度調查報告。https://edge.aif.tw/2024-ai-readiness-survey/
[7] 維基百科。臺灣教育改革。https://zh.wikipedia.org/zh-tw/臺灣教育改革
[8] 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 2024。教改 30 年民調（Yahoo 新聞轉載中央社報導）。https://tw.news.yahoo.com/黃昆輝基金會-54-民眾不滿意教改-圖-040128806.html
[9] EdYouth, 2024。108 課綱觀察報告。https://www.edyouth.org/108report
[10] Taiwan News, 2025。全台補習班統計。https://www.taiwannews.com.tw/news/6151012
[11] 報導者。跨越教育的想像——不同家庭收入的台大入學機率（引用台大經濟系林明仁、沈暉智研究）。https://www.twreporter.org/a/education-opportunity-inequality-across-income
工程師，一歲女兒的爸。正在用做產品的方式研究台灣自學與實驗教育，把找到的東西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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