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州城的風,帶著一股南方特有的濕熱與黏稠,像是浸透了溫水的棉布,沉甸甸地覆蓋在每一個剛踏上這片土地的北方修士身上。
再約莫一個月的水路顛簸後,我們的貨船終於沉沉地停泊在沅州城的碼頭旁。粗大的纜繩與生滿青苔的木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我與陽道安——此刻我們各自頂著「趙操」與「楊安」的化名——跟在吳聘的身側,緩緩走下跳板,踏上了這片屬於九黎上宗勢力邊緣的土地。「吳老哥,這一個月承蒙照顧,咱們就此別過,潞州城再會。」我掛著散修特有的那種和氣生財的笑容,朝著吳聘隨意地拱了拱手。
吳聘依舊是那副和氣商賈的模樣,笑瞇瞇地回禮:「趙老弟客氣了,山高水長,潞州城見。」
我轉過身,領著陽道安毫無留戀地走入沅州城熙攘的人群中。吳聘臉上笑容收斂的瞬間。他微微偏過頭,對著身旁那名看似毫不起眼的挑夫衛士低聲吩咐了一句:「通知聽水軒,我要親自向宗主匯報。」
進入沅州城後,陽道安就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他看來,我們身為離火宗的密使,既然到了地頭,就該拼了命地去尋找聯絡九黎上宗高層的暗線。但我偏不。我非但沒有去那些看著就像情報據點的茶樓酒肆打探消息,反而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麻衣,每日帶著他在沅州城內的修真坊市裡瞎晃悠。
這一天,南疆的日頭毒辣得彷彿要將地皮烤焦。我帶著滿頭大汗、神情越發焦躁的陽道安,一頭鑽進了坊市中最大的一處花草蔬果集市。
南疆天熱多雨,城外便是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與原始森林,山林間終年瘴氣密布,蚊蟻蛇蟲橫行。這種極端的環境,孕育出的四時花卉與蔬果主食,與我們北方那種靈氣內斂的作物南轅北轍。這裡的靈草,要麼帶著劇毒,要麼蘊含著爆裂的火行或水行靈氣。
「這位老丈,您這攤子上的『赤炎果』成色不錯啊,表皮上的火紋都快凝成實質了。」我蹲在一個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攤位前,隨手拿起一顆紅彤彤的靈果,放在鼻尖嗅了嗅。氣味直衝腦門,我丹田深處那頭被層層封印的火牛神,似乎感受到了同源的氣息,極具靈性地打了個微小的火嗝,一絲暖意瞬間遊走我的奇經八脈。我趕緊運轉修為,將這股躁動壓了下去。
「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剛從火瘴林邊緣摘下來的,新鮮著呢!」老丈見有生意上門,立刻熱情地推銷起來。
我彷彿一個真正的進貨商,專注地詢問著各項細節:「這果子若是用來煉製辟瘴丹,火候該如何拿捏?南疆多雨,這赤炎果若是移栽到稍微陰涼些的半山腰,存活率能有幾成?若是將其切片烘乾,靈氣流失會不會超過三成?」
我問得鉅細靡遺,從品嚐的口感、種植的土壤要求,到如何加工保存、如何與其他草藥配伍應用,無一不包。陽道安跟在我身後,看著我與一個練氣期三層的底層藥農為了幾塊下品靈石的差價討價還價,眼神從最初的焦慮,逐漸變成了深深的絕望與懷疑。他那表情分明在說:這位趙供奉,莫不是真的是來沅州城採買土特產的?
我心裡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築基期的修為在這種地方算不得頂尖,但我憑藉『眼中藏劍與吞天寶血』的底蘊,每了解一分南疆的風土,就是在為未來可能發生的死戰多積攢一分底牌。
就在我帶著已經徹底麻木的陽道安,準備踏入沅州城內最大的一座名為『聚寶閣』的商鋪時,客棧的店小二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在我耳邊低語了一句:「趙爺,有一位吳老闆,來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藥渣,眼神瞬間變得幽深:「走吧,陽兄。戲台搭好了,該咱們登場了。」
回到客棧,我讓陽道安跟著我一同換下了那身散修的破落行頭,鄭重其事地穿上了離火宗的制式服飾。赤紅色的長袍加身,彷彿將那股隱藏的鋒芒也一併披在了身上。
當我們推開會客室的房門時,吳聘已經坐在了客座上。他不再是那副灰頭土臉的商賈打扮,而是換上了一席水藍色的絲質長袍。那衣料彷彿流動的波光,而在他的衣襟邊緣與寬大的袖口上,赫然用金線繡著三條栩栩如生的雲紋。
陽道安剛一踏入門檻,目光觸及那三條金色雲紋的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大變,腳步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他常年混跡邊境,自然清楚這身行頭的分量——水藍色,是九黎上宗的核心配色;而那金色的雲紋,則是執事身份的象徵。足足三條雲紋,這意味著坐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跑腿商人,而是九黎上宗的高等執事!
我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去,雙手抱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平輩禮:「離火宗客卿趙操,見過吳執事。」
陽道安如夢初醒,趕緊跟著深鞠一躬,拱手為禮,卻是緊張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吳聘並沒有起身,只是穩穩地坐在椅上,手中端著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趙道友這份定力,吳某佩服。只是不知,趙道友是何時看穿了吳某的身份?」
我拉開椅子,從容落座,輕輕搖了搖頭:「坦白說,不算完全知道。不過是個簡單的試探罷了。那日在船上,吳執事吃下我遞過去的那顆『赤火靈豆』,竟能面不改色地嚥下去。」
我頓了頓,看著吳聘微微變化的眼神,繼續說道:「那豆子裡摻了我一絲獨門火氣,尋常修士吃了,五臟六腑都會如同火燒,少說也要運功半個時辰才能化解。吳執事卻能若無其事,足見修為與功法皆非凡品。既然不是普通人,我又將我們來自離火宗的消息似有若無地放了出去,若吳執事並非九黎上宗之人,作為一個聰明的情報販子,也必然會將這條大魚的消息賣給九黎上宗。到時候來找我的,可能是李執事,也可能是張執事。只不過,我沒想到吳執事您,親自來了。」
直到這一刻,陽道安才猛然轉過頭看著我,瞳孔震動。他終於發覺,原來我這幾日在坊市裡的閒逛與拖延,根本不是不務正業,而是早早佈下的一局棋。我就坐在這沅州城裡,以自身為餌,好整以暇地等著九黎上宗親自找上門來。
三人落座後,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我拿起茶壺,親自為吳聘添了茶,然後話題一轉,竟開始大談特談起這幾日在坊市裡的見聞。
「吳執事,不得不說,沅州城物產之豐饒,實在令趙某大開眼界。那赤炎果若是能改良一番……」
話匣子一打開,我與吳聘便如同兩個真正的商人一般,從南疆的藥材走勢,聊到兩地商路的利弊。我們言辭交鋒,處處機鋒,卻極有默契地將離火宗與九黎上宗的敏感局勢避而不談。
吳聘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極具耐心的商人。他與我周旋了半晌,目光突然瞥見一旁正襟危坐、想插話又不敢開口、抓耳撓腮急得滿頭大汗的陽道安,終於忍不住放下茶盞,輕笑出聲。
「看來陽道友是等不及了。」吳聘收斂了笑容,目光直視著我,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趙老弟,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繞彎子了。我不妨告知你們主上的意見——你們之前試探性提出的那些建議,主上已經全部否決。」
我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盞,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將溫熱的茶水緩緩嚥下。感受著茶水順著喉管流下的溫度,我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吳執事,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這不是生意場上的規矩嗎?」
吳聘見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沉聲道:「其實你所言的合作之法,在南方也有其他派系的人曾提議過。不過……司馬小姐的狀況太過特殊。小姐天生『火蓮道體』,這等逆天體質,若是修煉我九黎上宗的『青蓮心經』,便能水火共濟,洗毛伐髓。他日擬嬰化神,必能成為這南疆無可爭議的第一人!這樣的戰略核心,她必須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掌握在九黎上宗的組織裡,絕不容許有任何外力染指。」
我聽著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心裡卻在冷笑。火蓮道體?若不是我用自身的火本源幫她加固了封印,形成深度綁定,司馬芙柔早就被那股力量反噬成灰了。
但我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無賴笑容,輕輕搖了搖頭:「吳執事,這話就見外了。芙柔是離火宗司馬惠前輩的孫女,也是你們九黎上宗宗主的女兒。打斷骨頭連著筋,說到底,咱們不都是一家人嗎?一家人,需要分得這麼細緻嗎?」
我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提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方案:「要不然這樣,一家出一半的力。咱們在兩界交界的沅州城,開一個聯合分舵。離火宗與九黎上宗,一家分一半的權力,雙方各派一名高等執事輔佐芙柔。資源共享,風險共擔,豈不美哉?」
陽道安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怎麼聽都覺得我這是在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把兩大頂級宗門當成凡間的商鋪來合夥經營?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吳聘卻沒有立刻發火。他具有商人知局勢、善投資的性格。他看著我這個看似荒唐透頂的主意,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修真界自古以來,還從沒有一個宗門允許這種深度的跨宗門合作……只不過,你這個想法,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來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都是一家人,不做兩家事。」
見吳聘這個精明的腦袋終於開竅,被我用商業邏輯拉入了思考的陷阱,我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趁熱打鐵敲定細節。
「砰!」
一聲巨響,會客室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門,竟被一股狂暴的靈力硬生生震碎成齏粉。木屑紛飛中,一聲猶如悶雷般的粗獷咆哮在屋內炸響:
「我不允許!」
我眼神一凜,立刻轉頭看去。只見漫天煙塵中,一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身影猶如鐵塔般立在門口。
那是一個上身赤裸的男子。他的肌肉虯結,每一寸肌膚上都佈滿了詭異且扭曲的黑色刺青,那些刺青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彷彿活過來一般,隱隱發出凶獸的嘶吼。他右手倒提著一桿通體暗紅、煞氣逼人的長槍,槍尖在青石地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一股屬於半步金丹期、且身經百戰的恐怖殺氣,如同實質般的怒浪,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我左眼深處,那柄隱藏在虛無中的本命藏劍發出一聲微弱的劍鳴,似乎感受到了挑釁,但我立刻緊閉心神,將其死死壓制住。絕不能在這裡暴露底牌。
吳聘臉色微變,立刻站起身來,右手握拳重重擊在左胸,行了一個極為隆重的軍禮:「聽水軒執事吳聘,見過十二世子。」
陽道安此時已經被那股恐怖的氣勢壓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他艱難地湊到我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趙……趙供奉,這……這十二世子名喚鴟尾,是九黎上宗最狂熱的『主戰派』!他……他曾經在雲夢大澤的戰場上,親手擊潰過我軍的主力!」
面對這種一進門就試圖用氣勢壓碎談判桌的狂徒,我知道,繼續用合作表示誠意已經毫無意義。
我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沸騰的氣血強行平復,挺直了脊梁站起身來。我沒有露出絲毫怯懦,而是以一種極度平靜的目光迎上鴟尾那雙嗜血的眼睛,雙手抱拳,淡淡說道:
「離火宗,趙操,見過十二世子。」
鴟尾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猶如悶雷滾動。他根本不屑於回答我的見禮,只是用那種看著死人般的目光盯著我。
吳聘見雙方面色不善,劍拔弩張,連忙跨出一步擋在中間,試圖緩和氣氛:「世子息怒,趙兄遠道而來,帶來了離火宗的誠意。不如讓我與十二世子先行商議一番,再來打擾趙兄,世子不知可否?」
鴟尾緩緩提起手中那桿暗紅色的長槍,槍尖直指我的眉心。他看看試圖打圓場的吳聘,又瞧瞧面無表情的我,嘴角扯出一抹殘忍且不屑的獰笑:
「商議?合作?不論你們這些耍嘴皮子的傢伙如何巧言令色,如何辯解……」
他猛地踏前一步,狂暴的靈壓讓屋內的茶盞瞬間炸裂,滾燙的茶水濺落一地。
「南疆的天下,最終只有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