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鴟尾那飽含半步金丹威壓的狂言與吳聘略顯無奈的背影雙雙消失在客棧房門外的那一瞬,我臉上那副雲淡風輕、成竹在胸的笑容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走!」我一把攥住還愣在原地、雙腿隱隱發軟的陽道安的衣領,沒有半句廢話,猶如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孤狼,猛地撞開了客棧後方的窗戶。夜風夾雜著南疆特有的濕熱撲面而來,我甚至沒有去走樓梯,直接帶著他從二樓躍入下方漆黑的小巷。
「趙……趙兄?我們這是……」陽道安一臉懵逼,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我拽著在狹窄逼仄的巷弄裡狂奔。他不明白,明明剛才還在談判桌上與對方據理力爭,怎麼轉眼間就變成了喪家之犬。
我根本沒有回頭,神識如同一張緊繃的巨網,死死鎖定著周遭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腳下的步伐更是快到了極致,專挑那些沒有陣法光芒閃爍的死角鑽。
就在我們剛剛遁出沅州城,踏入城外那片茂密且充滿瘴氣的靈植林時,異變陡生。
「轟——!!」
一聲彷彿要撕裂蒼穹的恐怖巨響從我們身後傳來,連帶著腳下那潮濕鬆軟的泥土都如同海浪般劇烈顛簸了起來。陽道安驚駭地回過頭,那一瞬間,他的瞳孔被映照得一片赤紅。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背景下,沅州城的方向,一朵巨大無比的妖異火蓮正冉冉升起。那狂暴的火光幾乎將半個城池的夜空點燃,宛如白晝。熾熱的氣浪哪怕隔著數十里地,依然捲起了林中的枯葉,烤得人面頰發燙。
我丹田深處,那頭平日裡慵懶傲慢的火牛神,此刻正舒坦地打了個飽嗝,一絲精純的火意順著經脈遊走,那是它在品嚐爆炸餘韻的愉悅。
「別看了,腳下別停。」我冷冷地催促道,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這場絢爛的煙火,是我留給那位主戰派世子的見面禮。我在離開時,便已悄無聲息地將一張火靈符打入了秘藏在客棧房間的火靈殺陣之中。只要有試圖在房間向內打破殺陣(比如某個想趁夜殺人的半步金丹),將會瞬間引爆整個陣法,將客棧連同周圍的靈氣化為一片煉獄。
陽道安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這才如夢初醒地跟緊了我的步伐。
我們沒有走沅州城通往外界的任何一條官道,也沒有使用容易留下靈力軌跡的御劍飛行。我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穿梭在泥濘、佈滿毒蟲與荊棘的私人小路上。這些錯綜複雜、連巡邏陣法都無法完全覆蓋的隱秘路線,正是我這幾日在坊市中,與那些底層靈農夫、走私商販們「閒聊」各種蔬果種植與運送時,一點一滴在腦海中拼湊出來的地圖。
平安地穿過無數片毒瘴瀰漫的山林,一夜的狂奔後,當破曉的微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時,我們終於聽到了水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雲夢大澤,到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浩瀚水域,水面上籠罩著終年不散的灰白色濃霧,透著一股吞噬一切的陰冷與神秘。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氣喘吁吁、滿身泥濘的陽道安。
「道安兄,」我指了指前方深不見底的湖面,又指了指身後,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前面有兩條路。一是直接穿過這雲夢大澤的湖面,前往我們離火宗的前線陣營;二是轉向往南走,徹底避開鴟尾的追殺。」
我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將殘酷的現實攤開:「往離火宗陣地走,風險絕對不小於往北逃竄。鴟尾既然動了殺心,必會在必經之路上佈下天羅地網。雖然我也不能保證向南走就絕對安全,但越是遠離雲夢大澤這個戰略要地,被九黎上宗主力追殺的壓力便會小上很多。你的決定如何?」
陽道安驚訝地看著我。他回想起昨晚沅州城那場彷彿能焚天煮海的爆炸,那是眼前這個男人送給鴟尾的「回禮」;他回想起這一路走來,那些精準避開所有暗哨的農商小道,那是這個男人在看似無所事事的市井閒談中套出的保命符。
他看著我,那張一向謹小慎微的臉上,突然褪去了所有的猶豫與惶恐。他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思考,雙手抱拳,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跟著趙兄!趙兄去哪,陽某便去哪!」
我嘴角微微上揚,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傢伙,總算沒有蠢到家。
我走到湖畔,手腕一翻,從儲物袋中祭出了一件通體呈現暗青色的梭艇。這梭艇呈現流線型,表面刻滿了避水與隱匿氣息的符文。空間不大,但容納我們兩人已是綽綽有餘。
我率先跨入艙內,在控制盤的核心凹槽上,毫不吝嗇地拍入三塊中品水系靈石。隨著靈石光芒大作,梭艇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然而,在艙門關閉之前,我卻反手在岸邊的泥濘中佈下了一個鯉魚大小、栩栩如生的機關魚狀傀儡。我從指尖逼出一滴閃爍著刺眼紅芒的本源之火與淡淡氣息,將其封印在一個不知名的黑色球狀物中,牢牢綁在魚傀儡的背上。
「去吧,給那位世子爺帶個路。」我低聲呢喃。
魚狀傀儡入水,機括轉動,悄無聲息卻又刻意散發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火系靈力波動,貼著水面,直直地朝著離火宗陣地的方向游去。
隨後,艙門徹底封閉,梭艇猶如一條沒有生命的死魚,無聲無息地鑽入雲夢大澤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朝著與傀儡截然不同的深水航線快速潛去。
……
吳聘站在那片曾經是沅州城最大客棧的廢墟前,臉上的和氣早已被震驚與凝重取代。整個客棧已被夷為平地,焦黑的木炭與琉璃瓦礫散落一地。城中接近一半的建築都受到了這場靈力風暴的波及,大小火焰仍在殘垣斷壁間燃燒,宛如經歷了一場浩劫。
而在廢墟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猶如魔神般的身影。
鴟尾那原本威風凜凜的上半身,此刻佈滿了焦黑的燒傷。他引以為傲的圖騰刺青在火炎的灼燒下變得扭曲醜陋。這場爆炸雖然殺不死一個半步金丹的體修,但卻實打實地讓他吃了一個大虧,那斑駁的傷痕足以證明這場爆炸來得多麼兇猛毒辣。
「你有通知趙操兩人?!」鴟尾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地死盯著剛趕到的吳聘,憤怒的咆哮聲震得周圍的殘火都為之一暗。
吳聘眉頭緊鎖,緩緩搖了搖頭。他是真的沒有料到,這位狂妄的十二世子,竟然會不顧宗門之間交涉的規矩,妄想趁著夜色直接將作為使者的秦操一行人抹殺在客棧裡。更沒料到,那個看似貪財好色的趙客卿,竟然狠毒到這種地步,人走之前還要留下一座足以毀城滅地的殺陣。
鴟尾怒不可遏,他半步金丹的強大神識如海嘯般橫掃而出,但就算是將方圓數十里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早就遠在百里之外、且特地隱匿了氣息的秦操與陽道安的半點蹤跡。
他死死咬著牙,看著吳聘,咬牙切齒地下令:「你!立刻率領聽水軒的部眾北上!我想他既然是離火宗的狗,唯一安全的出路就是往北逃竄回他們的腹地。他已經走了半天,你現在趕緊去追!」
吳聘聽著這番近乎弱智的發言,心裡忍不住冷笑。北上?連你這滿腦子只有肌肉的破腦子都能想到他們會往北逃,那個心思縝密、能布下如此殺局的趙操會想不到?
吳聘在心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若是不說破,鴟尾一定會把責任全推給他。
「世子,」吳聘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把實話說了出來,「趙操此人極其狡詐。他最有可能的反而不是往北逃這個死胡同,而是反其道而行,直接前往雲夢大澤!他會在那裡利用水路,快速向離火宗的前線陣地靠攏。那裡地勢複雜,最適合隱匿逃生。」
鴟尾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神中爆發出更加濃烈的殺機。他猛地一揮手中的長槍,槍尖挑起一片帶著火星的焦土,冷冷地說道:
「離火宗陣地?好得很!這條路,就交給我親自去走!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活著游回他主子的懷裡!」
湖底深處,我緩緩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追吧,十二世子。我為你準備的第二場絢爛火花,正馱在那個魚傀儡的背上,在水面上靜靜地等著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