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穿越神經元的蝴蝶，與我的存在主義
我一直覺得，這世界大概沒有哪件事或物是真正「真實」的，如果非要說的話，這個世界恐怕就像是做工精細的仿製品，這想法不是一夕之間降臨的，而是像夢裡那種慢慢浮出水面的光，你以為那是一盞燈，結果醒來才發現只是窗縫裡漏進來的月色。在夢裡，我有理性、有情緒、有知覺。
我會感到冷，會笑，也會悲傷；我看到顏色、聽到聲音、甚至能邏輯清晰地分析一切，夢裡的我從未質疑那是否真實。豐沛的情感，記憶與邏輯像精密的齒輪一樣咬合，一切邏輯都運行得天衣無縫，指尖能感受到粗糙或光滑的觸感，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普魯士藍還是群青色；在那裡，即使我雙腳離地飛越一座積雪的山脈，或者像魚一樣在深海裡自在呼吸，甚至與一個實際上不存在的熟人聊了整整一夜，夢境裡的真實感如此無懈可擊。
所以醒來後，當我睜開眼睛，看著清晨的陽光灑在床單上時，現在的我，憑什麼確定自己不是在另一場夢裡？世上從沒有一張證明書，能保障你眼前的這個世界真的存在；你無法證實這個世界的真實性，就像你無法向魚解釋水的化學式一樣。這讓我想起大學圖書館裡，總是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雨水的氣味，那時我坐在窗邊，手裡轉著一支不再出水的原子筆，看著窗外的行道樹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我總覺得，這棵樹或許只是某個程式碼寫出來的背景，為了讓我以為時間正在流動。
在哲學系畢業前夕，我像是一個在舊書店裡翻找絕版書的人，翻遍了所有的哲學理論，卻沒有買下任何一本，那些思想像一座座堆疊的城堡，越宏偉越讓我覺得陌生。對於西方哲學，我始終是一個站在門外的懷疑論者：唯物論像是一件尺寸過小的襯衫，穿起來讓人窒息；我不覺得物質是終極答案，同樣地，我也不認為感情或理性就是絕對的真實，它們更像是夢境裡的投影、跟夢裡的畫面沒什麼不同，清晰、鮮豔，但無從證實。
有些人或許會說我是唯心論者，但我既不是客觀唯心：畢竟當時我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以為不信神就是無神論的全部；我也不是主觀唯心論者，畢竟那時候的我沒有顯化法則或吸引力法則的概念；我對所有哲學都像對陌生人般禮貌，但保持距離。
最接近我的標籤大概是「極端懷疑論者」吧！但問題來了，真正的懷疑論者連「懷疑」這件事本身都要懷疑，連「世界是虛幻的」這個命題都要打上問號。至於虛無主義？那種對一切的否定和悲觀，像是一塊綁在腳上的鉛塊，要把人拖進深海裡。我雖然接受世界的空洞，但我的心裡還有一種奇怪的、頑固的樂觀，所以，我也不是虛無主義者。
那段時間，我養了一隻巴西烏龜，牠從不在乎世界的本質，只在乎飼料和陽光的角度。看著牠，我常想，或許我們都只是被飼養在某個巨大實驗室裡的被觀察者。如果一定要給我的信仰一個名字，或許我可以被稱為「缸中之腦主義者」，所謂的「我」只是一個被電流刺激的意識，在虛擬世界裡漂浮，這聽起來也許有點荒謬，希拉蕊·普特南在《理性、真理和歷史》提出的思想實驗就像一場靜悄悄的颶風，在我心裡旋轉了很多年。許多年後，當「模擬世界學說」出現，我才驚覺那才是真正符合我所想的模型，有些答案不用找，只會自己浮上來，那時候我像被世界輕輕點了一下額頭，那是對我存在狀態最精準的描述，我們都可能只是數據流中的一串波紋，一種孤獨的、飄浮的可能性。
既然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那麼是否該像佛教那樣，走向「空」的境界？不，那太高遠了，像一座壯麗卻無法攀登的高山，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佛教的「不執著」與「放下」應該怎麼拿捏。我還沒有經歷過足以把我推落谷底的巨大痛苦，我一直以為，想要修行開悟的人，必然是經歷過靈魂破碎的時刻，大概都是被世界傷得太深，才開始為撕心裂肺尋找出口，或許宇宙在當時只是覺得我還沒準備好，似乎還沒打算讓我醒來。
某天，我像從夜裡的霧裡走出來一樣，遇見了莊子的「莊周夢蝶」，故事像是某個遺失已久的密碼，咔嚓一聲解開了我的鎖，那隻蝴蝶，在那虛實之間拍動翅膀，才是最接近我所相信的真理。原來，不需要證明真實；原來，人可以不必知道自己是人還是蝶，也不必為此懷疑、憂傷或恐慌。世界既不是實在，也不是虛幻，它只是「如此這般」，它比懷疑論溫柔，也比虛無主義寬闊。
最後，我發現我的歸屬竟然是存在主義，這很奇妙，因為存在主義是建構在虛無主義那片廢墟之上的花朵，它說：「即使沒有意義，你也可以去創造一個。」我終於明白，既然一切皆是虛幻且無意義，那麼意義就不再是尋找來的，而是創造出來的。
不真實的世界裡，有什麼是最重要的？我給出的答案很簡單：快樂。
如果這一切只是體驗，那我就想要好好體驗！快樂的時候，就大聲笑，體驗那種單純的快樂，如果在收集快樂的過程中有餘裕，我就分一點給別人，畢竟一個人孤單地喝著昂貴的紅酒，絕對比不上與人乾杯時的快樂多；因為我一直覺得，一個人的快樂像是半個圓，只有與他人分享時，才會慢慢補成一個完整的圓。
這就是我人生的意義：「快樂」。
它單純、透明、輕得像羽毛，而那便是當時的我，第一次的頓悟，在虛幻的世界裡，找到一個自己願意相信的理由，在虛無中編寫屬於我自己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