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焦凍本來是毫無違和感地打開味噌湯的蓋子,小口啜飲著。只是在發現綠谷出久沒有任何動作的時候,配合地放下了筷子。
轟焦凍的紅髮與白髮,在柔和黃燈的照耀下,色彩變得不那麼鮮明,與週遭的環境完美融合。綠谷出久想著,這個人如果穿著紋付袴坐在這裡,大概也會相當合適吧。
「你不喜歡嗎?那還是我們⋯⋯」
「不,不是這樣!是我恍神了!」
學弟直盯著總是非常有行動力的學長,趕緊擺擺手表明意圖。否則對方討好的意味太過明顯,似乎如果脫口而出「不喜歡」的話,轟焦凍真的會帶頭起身離去。
「我只是覺得,」綠谷出久猶疑地轉了轉眼珠子,低頭看著桌上的菜餚。但視線只是盯著懸空的一點,並沒有真正鎖定哪一道菜皿。
「為什麼⋯⋯學長會對我有興趣呢?」咽下一口唾沫潤喉,斟酌地選了用詞。
——是⋯⋯「有興趣」,沒錯吧?
綠谷出久對自己下的判斷,實在不是有自信。體感上,明顯感受到轟焦凍釋出的好意;但理智上,卻難以將之視為真實。
「⋯⋯需要理由嗎?」轟焦凍微微撐大了雙眼,表現得訝異,好似覺得綠谷出久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他真摯地用著一雙貓眼,視線斜向左上方,認真地思索起來。
「你不會避開我。」
「也不會用奇怪的態度跟我說話。」
「你認真看待我的作品。」
「你在作品中看到了作者。」
「我喜歡你吃東西的樣子。」
「還有⋯⋯」
轟焦凍語速緩慢地、用和緩的語調傾吐。那些字句在安靜的包廂內迴響,每一個音節彷彿被具象化,輕飄飄地在周圍漂浮著,虛幻地攻擊著綠谷出久的耳膜。
「好、好了!」綠谷出久覺得前面幾句還情有可原,但最後一句實在是偏離了原本的預期,再繼續放任轟焦凍說下去,還不得被激得面紅耳赤。他自尋死路地要求對方將思想化作言語,結果反被那些形容,步步推到崖邊。
「再不吃的話,要冷掉了!」趕忙拾起筷子,來掩飾被真情實感爆擊的慌亂。
轟焦凍輕輕應聲。
於是兩人終於專心面對眼前的菜餚。
綠谷出久的這頓飯吃得戰戰兢兢,到處飄忽的心思,實在讓人有點食不知味。偏偏轟焦凍拿筷子的手指又是如此優雅好看。他的膚色白晃晃的、與袖口內若隱若現的疤痕相互呼應,形成了視覺的焦點,讓人忍不住地欲向內窺視,卻又得時時克制地別開視線。
終於撐到了結帳的時候,雖然早有預期到學長的行為模式,但綠谷出久還是拗不過巧妙奪過帳單的轟焦凍,最終還是讓這名只大上自己一歲的學長付了帳。
「真的很不好意思!謝謝招待!明明是我爽約在先⋯⋯」綠谷出久回過神,讓自己別再似著了魔一般地盯著別人的手瞧,這樣根本好似在偷窺他人錢包裡的內容。這只是因為想逃避轟焦凍閃爍又炙熱的眼神,而下意識做出的舉動⋯⋯吧。
「沒關係。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吃飯。」
看吧。這種話由表情恬淡、卻又漂亮的面孔說出來,實在太過閃耀,令人無法直視。
「下、下次讓我回請吧!」綠谷出久皺著眉頭、瞇起眼睛,趕忙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難為情地接著說了下去。雖然最開始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但在進了這間店之後,不知道怎麼地,總感覺整體的氛圍、越來越像是在約會。這和死炳木學長、或是飯田學長之間的飯局,完全不一樣。越想越不對勁的綠谷出久感到迷惘與無措。一緊張起來就會開始嘮嘮叨叨,這是他改也改不掉的壞習慣。
「喔。真的嗎?」還有這等好事,轟焦凍暗自腹誹。也就是說,還有「下次」?
「好。」愣了一秒之後,他趕緊抓住機會。
這種曖昧的丟接球,都並非是兩人熟悉的遊戲。但是誤打誤撞地、受到不知名的磁場影響,讓兩人都不排斥對於未來的期待感。
對綠谷出久而言,從沒接觸過像轟焦凍這般坦率又認真的人種;對轟焦凍而言,也從沒撇開階級來認識如綠谷出久這般能滲透靈魂的人。他們因相似而共鳴,因好奇而互相吸引,像是命中注定該在此處相遇。
兩人在店門口道了別,並沒有意猶未盡地延續這場飯局。轟焦凍說,要回學校的個人創作間,捉住稍縱即逝的靈感。而綠谷出久則是走去了車站。一顆心臟撲騰地跳,只能藉著電車軌道的喀噠聲,試圖讓自己平靜,搭車回了離學校一站之遠的宿舍。
那是一排整齊又簡陋的學生宿舍,長長的走廊上,嵌著一道又一道相同顏色的鐵門。如果不仔細數,根本無法認出自己的房間,究竟是哪一間。
綠谷出久咿呀一聲地打開宿舍的鐵門,昏暗的走廊燈將他的影子照射進了房間。被拉長的人影,在土間與地板之間的段差處,形成了歪斜。
他反手將門關上。
這才察覺,房間內的氣溫與室外的溫度相同,都是刺骨的冷。季節已入早冬,失去太陽照拂的夜,格外地凜冽。
綠谷出久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興許是電車車廂內的暖氣,烘得雙頰熱騰騰的吧?與轟焦凍道別的這半小時內,完全不覺得凍。反倒是回到宿舍,關上門後,才覺得這個空間又安靜又寒冷。
他搖了搖頭,脫去外套、卸下背包,要自己別多想。反正,很快地,晚上的「打工」,也會讓身體熱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