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14-領旨（上）

三年如光飛逝，看似河清海晏的京中卻從未平靜過。 遠在邊疆的姜凝湮一次次地自信中窺見了年輕帝王對權力的迫切渴望和不安，可她終究鞭長莫及，攔不住洛枚邦殘忍地斬去先帝遺下的羽翮。 涼薄月色中，有誰的輕嘆沒入遙迢市中的甜腥氣息中。 令終五年，孟冬，鳳介城。 天光大亮之時，姜家軍已然收操回崗，帥帳中，少年興致勃勃地將長劍在手裡舞了回，一雙明媚艷麗的桃花眼熠熠生輝。 「師父，我有進步吧？」 姜凝湮自案上的戰圖抬起首來，清淺的灰眸望著躥高了個子的徒兒時，凌厲的眼瞳中多了幾分柔光。 「自然。」 召容眸光一亮，一身沉重的鎧甲襯得少年尚顯青稚的面龐更加生澀，可他早已從當年那個驕縱孩子成長為師父有力的臂膀。 「將軍！京中來了人，指定要召公子接旨！」 依甜奔入帳內，喘著大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召容欣喜地轉頭望向師父，歡快的語句卻被姜凝湮眸中翻湧的暗色震懾，怯怯地喚道：「……師父？」 姜凝湮斂了神色，強壓下心中如荊棘般瘋長的尖銳不安，站起身來。 「陪你去。」 不會的……不可能在如鷫兄那般，不清不白…… 營門外，太監吳宛手裡緊緊攥著卷軸兩端，字字端正的蠅頭小楷落入眼底，卻揉雜成了混亂的鬼畫符。 「聖旨下，跪。」 姜凝湮淡淡垂眸，平靜似水的嗓音卻是不怒自威，挾著長年征戰沙場的狠戾。 「請恕末將和徒兒鎧甲加身不便跪，以軍禮代之。」 吳宛微微頷首，僵硬地清了清嗓，呆滯地張唇，如孩童般輕軟的嗓音平板地流洩而出，毫無起伏地，近乎殘酷地批下他人那微不足道的命運。 「……費國公攬樞密使要職，竟不感皇恩浩蕩，蒙寵之幸，經大理寺查明，與敵國暗中勾結，密謀造反，實乃虎狼之心。今拔其爵，削其官，下獄待斬。累及妻孥子息，同罪論處，家產全數充公，布告天下，咸使聞之。」 身形修長的少年駭然瞠大了秀麗的眸，足下踉蹌了一瞬，驟然劈下的驚雷奪走了一切思緒，耳邊被刺耳的轟鳴覆住，刺骨的北風鑽入心間的空隙，炸開尖銳而不規則的痛楚，惡寒代替血液流淌過四肢百骸。 少年竟忘了領旨、忘了行禮、忘了有生以來學過的所有動作，直到被兩名壯漢重重壓制在地，剝去盔甲，雙臂熱辣辣的劇痛強行撞碎了隔絕現實的幻夢，召容才被迫直面這場突如其來的厄運，掙扎著抬起頭來，細瘦的身軀劇烈地扭動，驚恐扭曲了姣好的面龐，衝出喉間的大叫粗糲得不像他的聲音：「不可能！爹爹才不會通敵！師父……師父救我！」 少年淒厲的呼喊最末染上了哽咽，淚水的鹹苦混著鮮血的腥甜充斥著口腔，朦朧的水霧蒙去了世間斑斕，只是瞪大布滿血絲的的雙眼，絕望地希冀著眼前最親近的人能拉他一把。 身形挺拔的女子卻規矩地抱拳行禮，晨時微啞的嗓音淡淡說道：「末將代召容，領旨。」 召容愕然張大了眸子，身軀停下了掙動，怔怔地注視著師父，淚水滑落蒼白俊麗的臉龐，宛如一尊支離破碎的瓷偶。 女子並未看向徒兒，濃密羽睫投下的陰影掩去了淺色眸底凝聚而成的風暴，指間溢出的殷紅滴墜而下，在心上綻開一朵淒豔的曼朱紗華。 「抗旨，亦是死罪。」 少年一愣，可不待召容答言，那兩名壯漢便將他強拖硬拽地拉起，粗暴地拖向營外，那裡停著一輛囚車。 吳宛見他們走遠了，才敢上前半步，稚嫩的童音和年過十五的外貌十分不合，還微微發著顫：「姜將軍，小的此番……得罪了……」 姜凝湮神色不見一絲波瀾，僅以微微頷首作為回應，吳宛心中縱有千般惶然，也只能嚥回肚裡，轉身快步跟上囚車。 呆然目送吳宛一行人離去，姜凝湮垂在身側的左手緊握成拳，若毒蟻啃噬的痛楚驚醒了她，女子偏過首去，冷聲喚道：「依甜。」 依甜方如大夢初醒，著急忙慌地上前，嬌俏的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急切。 「將軍，這該怎麼辦？皇上……」 「掛出免戰牌，備馬。」 依甜倏然張大眼眸，較平時拔高許多地嗓音不自覺弱了下來。 「……什麼？」 「備馬。」 姜凝湮俐落旋身而去，大步流星地越過副將身側，無形散發的凌厲威壓堵住了依甜衝至舌尖的話語，只得轉身低聲吩咐了下去。 姜凝湮回帳褪下軍甲，自案上執起殘電劍的動作頓了頓，扣著劍格的素指因用力而微微泛著青白，喉間似乎纏結著朵朵盛綻的菟絲花，浸染佛赤的字句終是成了粉白花骨朵的養分，千言萬語封存於血塵之中，化作死寂。 她真是無能啊……一次次的見證燦爛年華在命運下轉瞬凋零，卻無能為力。 淒清荒涼的黃土官道上，白雪覆著駁雜的暗灰，一匹烏駱*1馬疾馳而過，揚起大片塵埃，驟雨般的馬蹄聲宛如胸腔中劇烈而紊亂的心跳，姜凝湮緊緊攥住馬韁，冰涼的掌心磨出了粗糙的血痕，卻只是隨意地扯下一截袖口裹住傷口又繼續趕路。 被那紙黃令佔據所有思緒的女子已然無暇顧及因大半月奔波而疲憊不堪的身軀，空洞的淡灰眸底湧動著近乎病態的渴望，又冷靜得近乎冷血。 如同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身下的馬兒由於連日的疾奔早已支撐不住，在姜凝湮躍下鞍轡後頹然倒下，嘴角淌出白沫來。 女子垂首致意，熟練地自最近的驛館牽過一匹新馬，縱身翻上馬背，一夾馬腹，坐騎撒蹄狂奔，如離弦之箭奔赴虛無縹緲的奢望。 「陛下誰也不見，姜將軍請回罷。」 夜色如寂靜的墨色潮水淹沒天際，鋪滿朱瓦青石的玉白色被簷下掛著的羊角宮燈暈上了昏黃的色彩，一襲單薄的青緺素面半臂長袍在凜冽如薄刃的北風中獵獵飄揚，衣服主人的淡色眼眸聞見寧嚴冷漠輕蔑的回覆時晃過一縷不明的暗芒。 女子微微頷首，淡然的嗓音平靜得猶如湖面上的冰層，看不透底下翻湧叫囂的狂烈漩渦。 「寧公公有勞了。」 姜凝湮灰眸輕闔，挺拔頎長的身影緩緩跪入冬至寒雪之中，六花紛飛，才停了一會兒的雪又開始下了。 駱*1：黑尾白鬣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