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至今沒有正式難民法。對於某些已經不可能回到原地、卻又無法真正完成一般居留程序的人來說,這代表的不是單純的法律空白,而是一種長期被懸置的生存狀態。AIT 的 2024 人權報告明確指出,台灣法律沒有提供庇護或難民身分授予,也沒有保護難民的制度;公開報導也反覆提到,相關個案往往只能依賴個案處理,而不是一套清楚、穩定、可預期的正式機制。
我在台灣已經第七年。公開反對中國共產黨與習近平之後,我留在台灣,試圖尋求一條合法、清楚、能讓生活重新落地的路徑。但多年過去,這個案件始終沒有進入一個正式、穩定、可預測的制度框架。護照過期、身份未定,行政上能得到的說法,往往是先出境、再辦理後續手續;但對我這種處境的人來說,這種說法本身就和現實互相卡死。最後形成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種被長期懸置的生活狀態:你被允許暫時存在,卻始終無法真正落地。
這種懸置,一開始看起來像是個人的行政問題;但時間一長,它就不再只屬於當事人自己。最近幾個月,我開始更具體地感受到,這種沒有出口的身份狀態,已經不只是壓在我身上,而是開始外溢到我的家庭與日常生活中。
今年三月初,我太太在公司突然被要求,將手上五家客戶全部交接給新人,而且要求在一週內完成。這不是一般的漸進交接,而是明顯地在清空她原有的工作內容。更讓人不安的是,連她的直屬主管都不在核心決策圈內,很多事情也是事後才知道。到了三月中,交接開始被制度化:要整理 Excel、要交專案狀況、要一步一步把客戶與窗口轉出去。
如果只看表面,這當然可以被解釋成公司內部調整、換人、替補,甚至是成本考量。但對一個身份長期卡在灰區的人來說,真正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單獨動作,而是這些動作開始和你原本那條沒有結論的線,慢慢接上。
四月一日,我太太正式收到資遣通知。她提出異議,要求公司提供任何績效警告或書面紀錄;同一天,公司一邊說薪水計算到四月十六日,一邊迅速把她移出工作群組和客戶群組。之後整件事沒有乾淨收尾,而是進入一種很多台灣受雇者都不陌生的程序狀態:金額怎麼算、是否包含代替預告期工資、何時發放、是否需要再追問、要不要進一步申請調解,全部拖在那裡。這不是一句「被資遣了」就能講完的事。它真正讓人疲憊的地方,是它會一點一點吞掉你的時間、情緒、注意力和現金流。
我必須很清楚地說:我無法直接證明,這整件事背後存在一條可以被完整還原的命令鏈。我不打算把不可證的東西,硬寫成已證實事實。更謹慎也更準確的說法是,在一個沒有正式庇護法制、很多事情依賴個案行政處理、又長期存在低明牌操作空間的環境裡,像我這樣的個案,很容易被放進一種既難以證明、又難以擺脫的處境。上游政策部門對某類個案如何理解,前台行政窗口如何消化與落地,外部世界未必看得見,但當事人卻會真實感受到:有些壓力未必直接落在你身上,卻可能先從工作、程序與家庭生活開始顯影。這不是一句「誰下令了」就能處理掉的問題,而是一種制度性的不透明。
如果今天面對的是一次性打擊,事情反而比較簡單。你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也知道該如何回應。真正難受的是現在這種狀態:沒有正式拒絕,也沒有正式出口;沒有清楚結論,卻要承受實際代價。對當事人來說,最可怕的不是被一次打下來,而是長期懸著;對家屬來說,最可怕的則是某一天開始發現,這種懸置不再只是當事人的問題,而是會慢慢轉化為自己的工作風險、生活壓力與未來不確定。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私人遭遇,而是一個值得被公開討論的制度問題。當台灣沒有正式難民法,當庇護與保護缺乏明確程序,當一個人的身份多年無法得到清楚結論,代價就不會只停留在行政文件裡。它遲早會開始外溢,先吞掉當事人的時間,再吞掉家庭的秩序,最後讓所有人都活在一種無法證明、也無法真正收尾的灰區裡。
如果台灣真的要把自己和威權體制區分開來,至少應該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對於那些已經公開表態、也已經不可能回到原地的人,台灣到底要提供什麼樣的制度出口?如果答案始終只是個案處理、行政懸置與長期模糊,那麼被困住的就不只是某一個人,而是整個社會對人權與法治的自我理解。
我現在想講的,不是我有多特殊。恰恰相反,我想講的是:只要這種制度空白還存在,任何一個被長期懸置的個案,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發現,自己承受的代價,已經開始落到家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