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火車站後街的破落舊巷弄裡,老舊白粉牆屋簷下,一盞盞包著紅色玻璃紙的日光燈管一戶接著一戶亮了起來,燙著捲髮、化著濃粧的上了年紀的熟女一個個懶懶散散地推開了紗門走了出來,倚在牆上抽著香煙。這才剛剛過了小暑沒多久,從空調的冷氣房走到外面,尤其受不了那街道上的燠熱,雖然胸前敞開著兩、三個扣子,裙衩開到大腿根那麼高,還是頂不住這初夏時節的高溫,時不時便從腋下拿出扇子搧個幾把,圖點涼快,搧得空氣裡滿是廉價刺鼻的香水味。
她們裡面有許多都是十多年以上的老資格了,幹這一行也和上班族的例行公事沒有什麼兩樣,時間到了便找件花俏些的、暴露些的衣服來往身上一罩,眼線畫得濃濃的,嘴唇塗得紅紅的,隨便瞄個幾眼,來往的尋芳客哪個大概是好貨色,哪個可能是爛客人,誰又是誰的舊相好,無不了然於胸。大家都是出來賺皮肉錢的苦命人,做得一單是一單,好客人誰該誰接,有時互相幫襯一下,一碗飯輪流吃,不要搶得太難看讓姊妹之間傷了和氣。
在這一帶遍地違章建築的紅燈巷弄裡的其中一間破平房裡,用木板隔成了幾個小房間,是流鶯們的「工作室」。靠裡的一間房裡擺了個供桌,供桌上的小金爐裡燒著檀香,一縷縷從爐孔裡飄了出來,經年下來把正上方的天花板薰黑了一大片。香爐前擺著一尊怪異的騎獅黑檀木神像。一個年近七十的花髮老頭在暗紅燈光的小房間裡,顫抖著身體匍匐在地上,朝著小供桌上的神明把頭磕了又磕,嘴上唸唸有辭,四周牆上掛滿了紅布幔,布幔上散亂釘著一張張大大小小的黃紙,紙上以毛筆畫著各種奇怪的圖騰。
老頭喘息聲中帶著金屬摩擦一般的喘鳴音,那是氣管收縮時因為呼吸道縮窄而造成的哮喘。他虔誠地膜拜著面前的那尊神像,突然劇烈地嗆咳了起來。
房外廁所的馬桶沖水聲剛落,開門處走出一個四、五十歲的女性,前額的頭髮梳得高高的,濃粧艷抹,聞聲便問了一句:「老鬼!沒事吧?老鬼?」房裡老頭嗄著嗓子應了一聲:「沒事,死不了。」
「哼,這還死不了?要依我說,要死還得痛痛快快的死好。這些年來老這麼拖著,我看著也難過。要不是當年你發達的時候特別照顧過我,如今我也犯不著帶著你一起受罪。」她擰開了洗手枱上的水龍頭,就著流出的涓涓細流隨便地把手給洗了,在一條掛在牆上的髒手巾上擦了擦。
「怪我了?」那老人虛弱的聲音,氣比音多。
「怪我自己,錢留不住。」那女人拉高聲調,哀聲嘆氣地說道。「我們兩個天生一樣的賤命,只要有錢就渾身的不自在,總要輸光了才痛快,你當初把錢花在我身上只怪你沒長眼,臨老了還是要靠著我兩腿開開來掙錢。你就認了命吧,來生再去娶個富貴人家的小姐。你哪天要真走了,我給你送終,這輩子我能替你做的也就這麼多了。」話說完搖著屁股走了。
隔著房門,老人抖著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淡紅箋紙攤在桌上,上面印著紫微星相十二宮方格以及寫上的幾個星宿,嘿嘿一笑道:「快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