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公車站,屋頂鐵皮早被鏽蝕得坑坑疤疤,斑駁的藍漆剝落,像老人臉上一塊塊乾裂的皮膚。站牌歪斜,寫著「終點站」三個字,字跡被多少季的雨水沖得快要看不見。午後的陽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空氣,割得人睜不開眼。蟬鳴從稻田深處湧出來,黏稠、悶鈍,像要把整個夏天都熬成一鍋化不開的糖。
小薰先到。她把制服裙折到大腿根,坐在長椅邊緣,膝蓋抵著膝蓋。從鎮上走來的這一路,她已經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排演過三次,又拆掉三次。她看了一眼腕上的錶——距離阿翔說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她看著遠處的稻田被陽光曬得亮晃晃地搖,又抬頭看天,雲層正從山那邊推過來,推得又快又沉。
阿翔比她晚到一步。他肩上背著一個鼓鼓的行李袋——那是一個不屬於這個下午的袋子,是要去遠方的袋子,是要跨過海峽到大阪的袋子,是明天就不會再在這個小鎮被看見的袋子。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蹲下去,從側袋掏出一罐冰過的可樂,遞給她。金屬罐外凝著水珠,冷得發燙,像一塊從夏天裡偷出來的冬天。
「今天是最後一班了。」他說。
他說得有點驕傲,像一個把最後一顆糖藏到最後才吃的小孩。
「嗯。」她接過可樂,指尖碰到他的,兩人都沒縮回去。
他們都以為自己知道——明天之後,這班公車就不會再來了。鄉間路線裁撤,連這座廢站也要拆。小薰過幾天要去東京的大學,阿翔則要搭今天這班末班車到鎮上,再由父親接他一路往大阪去找工作。兩人從小學就同班,卻在上個星期,才終於把「喜歡」兩個字說出口,說得太晚,晚得像一句遲到的道歉。
阿翔其實早就可以走了。父親催過他好幾次,他卻一天一天地拖,拖到他記憶裡這條路線的「最後一天」,為的是多坐在這長椅上一次,多看小薰一眼,多說一句沒意義但不說會後悔的話。他把這班末班車當成一份禮物送給自己,也送給她——一個可以用來理直氣壯地留下來的藉口。
小薰把可樂拉環拉開,嘶的一聲,像撕開什麼。氣泡衝到她鼻尖,她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笑。
「我怕。」她說。
「我也怕。」他答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這句話。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天空裂開一道縫,暴雨傾盆而下,卻仍舊帶著熱度,像誰把沸水從雲端潑下來。太陽還在那兒,硬生生掛在灰雲後面,像不肯離場的觀眾。他們慌忙往長椅中央擠,擠到那塊不太會漏雨的鐵皮底下。雨聲很大,把蟬鳴都壓了下去,也把他們之間的沉默蓋得更深。
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雨勢沒有弱,公車沒有來。
阿翔開始看錶,一次,兩次,三次。他笑了一下,說大概是暴雨把山路沖壞了,公車得晚一點。他的聲音裡有一點勉強,像把一塊太大的石頭硬塞進太小的口袋。
小薰沒答話。她起身,走到站牌底下,想避開從屋頂縫裡漏下來的那道水。就在那一刻,她看見柱子上貼著一張被雨水糊成半透明的公告,紙已經泛黃、邊緣捲起,像一片被夏天曬過頭的樹葉。她把頭湊近,瞇起眼,念出那幾行字——
本線自八月十五日起停駛,敬請見諒。
那個日期,是十天前的事了。
她愣在原地,雨從她瀏海的尖端滴到公告紙上,把那幾個已經褪色的字又暈開一次。十天。十天前,這班公車就已經不會再來了。而他,卻把這十天當成一份可以慢慢拆的禮物,一天一天地拆。
她沒有立刻轉身。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轉身。
「小薰?」阿翔在她背後喚她。
她深呼吸,轉過去。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讓開半步,把那張公告留給他自己看。
阿翔走過來。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件被雨水淋得半透明的襯衫,忽然看起來比剛才更重。
「對不起。」他說。
三個字說得比一整個夏天都輕。
「你該早一點查的。」她說,聲音沒有怪罪,「我也該早一點查的。」
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有一個下午,其實這個下午早在十天前就被偷走了。他這十天不斷往後拖,拖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期限,像一個人小心翼翼捧著一杯早就被喝光的水。
小薰忽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顆往下掉,掉進她溼透的襯衫領口,分不清是淚還是雨。阿翔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們面對面,雨水順著他的瀏海往下淌,像一道道細小的河。她看著他喉結滾動,看著他睫毛上掛著水珠,忽然踮起腳,吻住他。不是那種青澀的、蜻蜓點水式的吻,而是帶著雨水鹹味、帶著可樂甜味、帶著絕望的吻。舌尖相碰的瞬間,兩人都像被電流擊中,微微顫抖。
他的手從她腰際滑進去,隔著溼透的制服布料貼住她的背脊——那是一冰一熱同時壓上來的感覺,雨水把布料泡得冷透了,皮膚卻還留著夏天的滾燙,他分不清自己先被對方燙到、還是先被對方凍到。她的手指插進他後腦溼透的頭髮,抓得有點用力,像要把什麼留住。雨把他們的衣服淋得更透明,白色襯衫貼在身上,胸罩的輪廓、胸口的起伏,全都暴露在悶熱的空氣裡。
他隔著那件薄薄的襯衫撫摸她。溼透的布料在他指尖下同時粗糙又絲滑——粗糙的是棉線被水泡得膨脹起來的紋理,絲滑的是那層水膜把每一次觸碰都拉開一點點距離,也把每一次觸碰都變得比直接還要更直接。
長椅太窄,他們索性坐到地上。水泥地被雨水打得發燙,像一塊剛熄火的烙鐵。小薰跨坐在他腿上,裙子撩到腰際,露出大腿內側被蚊子叮出的紅點。阿翔的手指沿著那些紅點游移,像在讀一張地圖,一張即將永遠失去的地圖。
「會痛嗎?」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會。」她說,「但我想要記得。」
於是他們在雨裡做愛,像兩隻被困在暴風雨中的小動物,笨拙、激烈、毫無保留。雨水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流,匯聚到兩人相連的地方,又被體溫蒸成霧氣——冷成了水,水又變回熱,熱再散成一團看不見的煙。她的指甲陷進他肩膀,留下半月形的紅痕;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高潮來得又快又猛,像雷劈在身體中央。小薰咬住他肩膀,悶住那聲哭喊。阿翔抱緊她,像抱緊一塊即將沉沒的木板。他們在顫抖中靜止了好久,直到雨勢漸緩,太陽又從雲縫裡探出頭,把他們的身體照得近乎透明。
後來他們坐回長椅上,肩並肩,誰也沒說話。小薰把頭靠在他肩窩,聞到他身上混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像小時候一起在稻田裡抓蝦子那樣的味道。阿翔從口袋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她嘴裡。葡萄味的,很甜,甜得發苦。
公車沒來。
其實他們早就知道不會來了——只是他們不想知道。
有些東西,等得太久,就不會來了。
夕陽把殘雨染成橘紅色,遠處的稻穗低頭,像在鞠躬。小薰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腕內側的疤,那是小學時他替她擋狗留下的。
「我會想你。」她說。
「我也是。」他說。
雨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土腥味和熱氣。他們站起身,阿翔把行李袋甩上肩——那個袋子現在看起來比剛才更重,像是把沒趕上的十天都塞進去了。他們沿著那條被雨水沖得發亮的柏油路,慢慢往回走。沒有人回頭看那座公車站。他們知道,再回頭也沒用了。
青春就是這樣,像一場來不及躲避的太陽雨,濕透了,熱壞了,過後卻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心口永遠癒合不了的潮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