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有成人內容即將進入的頁面,可能含暴力、血腥、色情等敏感內容
即可儲存個人設定

夏末的公車站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夏末的公車站,屋頂鐵皮早被鏽蝕得坑坑疤疤,斑駁的藍漆剝落,像老人臉上一塊塊乾裂的皮膚。站牌歪斜,寫著「終點站」三個字,字跡被多少季的雨水沖得快要看不見。午後的陽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空氣,割得人睜不開眼。蟬鳴從稻田深處湧出來,黏稠、悶鈍,像要把整個夏天都熬成一鍋化不開的糖。

小薰先到。她把制服裙折到大腿根,坐在長椅邊緣,膝蓋抵著膝蓋。從鎮上走來的這一路,她已經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排演過三次,又拆掉三次。她看了一眼腕上的錶——距離阿翔說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她看著遠處的稻田被陽光曬得亮晃晃地搖,又抬頭看天,雲層正從山那邊推過來,推得又快又沉。

阿翔比她晚到一步。他肩上背著一個鼓鼓的行李袋——那是一個不屬於這個下午的袋子,是要去遠方的袋子,是要跨過海峽到大阪的袋子,是明天就不會再在這個小鎮被看見的袋子。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蹲下去,從側袋掏出一罐冰過的可樂,遞給她。金屬罐外凝著水珠,冷得發燙,像一塊從夏天裡偷出來的冬天。

「今天是最後一班了。」他說。

他說得有點驕傲,像一個把最後一顆糖藏到最後才吃的小孩。

「嗯。」她接過可樂,指尖碰到他的,兩人都沒縮回去。

他們都以為自己知道——明天之後,這班公車就不會再來了。鄉間路線裁撤,連這座廢站也要拆。小薰過幾天要去東京的大學,阿翔則要搭今天這班末班車到鎮上,再由父親接他一路往大阪去找工作。兩人從小學就同班,卻在上個星期,才終於把「喜歡」兩個字說出口,說得太晚,晚得像一句遲到的道歉。

阿翔其實早就可以走了。父親催過他好幾次,他卻一天一天地拖,拖到他記憶裡這條路線的「最後一天」,為的是多坐在這長椅上一次,多看小薰一眼,多說一句沒意義但不說會後悔的話。他把這班末班車當成一份禮物送給自己,也送給她——一個可以用來理直氣壯地留下來的藉口。

小薰把可樂拉環拉開,嘶的一聲,像撕開什麼。氣泡衝到她鼻尖,她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笑。

「我怕。」她說。

「我也怕。」他答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這句話。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天空裂開一道縫,暴雨傾盆而下,卻仍舊帶著熱度,像誰把沸水從雲端潑下來。太陽還在那兒,硬生生掛在灰雲後面,像不肯離場的觀眾。他們慌忙往長椅中央擠,擠到那塊不太會漏雨的鐵皮底下。雨聲很大,把蟬鳴都壓了下去,也把他們之間的沉默蓋得更深。

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雨勢沒有弱,公車沒有來。

阿翔開始看錶,一次,兩次,三次。他笑了一下,說大概是暴雨把山路沖壞了,公車得晚一點。他的聲音裡有一點勉強,像把一塊太大的石頭硬塞進太小的口袋。

小薰沒答話。她起身,走到站牌底下,想避開從屋頂縫裡漏下來的那道水。就在那一刻,她看見柱子上貼著一張被雨水糊成半透明的公告,紙已經泛黃、邊緣捲起,像一片被夏天曬過頭的樹葉。她把頭湊近,瞇起眼,念出那幾行字——

本線自八月十五日起停駛,敬請見諒。

那個日期,是十天前的事了。

她愣在原地,雨從她瀏海的尖端滴到公告紙上,把那幾個已經褪色的字又暈開一次。十天。十天前,這班公車就已經不會再來了。而他,卻把這十天當成一份可以慢慢拆的禮物,一天一天地拆。

她沒有立刻轉身。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轉身。

「小薰?」阿翔在她背後喚她。

她深呼吸,轉過去。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讓開半步,把那張公告留給他自己看。

阿翔走過來。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件被雨水淋得半透明的襯衫,忽然看起來比剛才更重。

「對不起。」他說。

三個字說得比一整個夏天都輕。

「你該早一點查的。」她說,聲音沒有怪罪,「我也該早一點查的。」

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有一個下午,其實這個下午早在十天前就被偷走了。他這十天不斷往後拖,拖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期限,像一個人小心翼翼捧著一杯早就被喝光的水。

小薰忽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顆往下掉,掉進她溼透的襯衫領口,分不清是淚還是雨。阿翔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們面對面,雨水順著他的瀏海往下淌,像一道道細小的河。她看著他喉結滾動,看著他睫毛上掛著水珠,忽然踮起腳,吻住他。不是那種青澀的、蜻蜓點水式的吻,而是帶著雨水鹹味、帶著可樂甜味、帶著絕望的吻。舌尖相碰的瞬間,兩人都像被電流擊中,微微顫抖。

他的手從她腰際滑進去,隔著溼透的制服布料貼住她的背脊——那是一冰一熱同時壓上來的感覺,雨水把布料泡得冷透了,皮膚卻還留著夏天的滾燙,他分不清自己先被對方燙到、還是先被對方凍到。她的手指插進他後腦溼透的頭髮,抓得有點用力,像要把什麼留住。雨把他們的衣服淋得更透明,白色襯衫貼在身上,胸罩的輪廓、胸口的起伏,全都暴露在悶熱的空氣裡。

他隔著那件薄薄的襯衫撫摸她。溼透的布料在他指尖下同時粗糙又絲滑——粗糙的是棉線被水泡得膨脹起來的紋理,絲滑的是那層水膜把每一次觸碰都拉開一點點距離,也把每一次觸碰都變得比直接還要更直接。

長椅太窄,他們索性坐到地上。水泥地被雨水打得發燙,像一塊剛熄火的烙鐵。小薰跨坐在他腿上,裙子撩到腰際,露出大腿內側被蚊子叮出的紅點。阿翔的手指沿著那些紅點游移,像在讀一張地圖,一張即將永遠失去的地圖。

「會痛嗎?」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會。」她說,「但我想要記得。」

於是他們在雨裡做愛,像兩隻被困在暴風雨中的小動物,笨拙、激烈、毫無保留。雨水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流,匯聚到兩人相連的地方,又被體溫蒸成霧氣——冷成了水,水又變回熱,熱再散成一團看不見的煙。她的指甲陷進他肩膀,留下半月形的紅痕;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高潮來得又快又猛,像雷劈在身體中央。小薰咬住他肩膀,悶住那聲哭喊。阿翔抱緊她,像抱緊一塊即將沉沒的木板。他們在顫抖中靜止了好久,直到雨勢漸緩,太陽又從雲縫裡探出頭,把他們的身體照得近乎透明。

後來他們坐回長椅上,肩並肩,誰也沒說話。小薰把頭靠在他肩窩,聞到他身上混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像小時候一起在稻田裡抓蝦子那樣的味道。阿翔從口袋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她嘴裡。葡萄味的,很甜,甜得發苦。

公車沒來。

其實他們早就知道不會來了——只是他們不想知道。

有些東西,等得太久,就不會來了。

夕陽把殘雨染成橘紅色,遠處的稻穗低頭,像在鞠躬。小薰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腕內側的疤,那是小學時他替她擋狗留下的。

「我會想你。」她說。

「我也是。」他說。

雨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土腥味和熱氣。他們站起身,阿翔把行李袋甩上肩——那個袋子現在看起來比剛才更重,像是把沒趕上的十天都塞進去了。他們沿著那條被雨水沖得發亮的柏油路,慢慢往回走。沒有人回頭看那座公車站。他們知道,再回頭也沒用了。

青春就是這樣,像一場來不及躲避的太陽雨,濕透了,熱壞了,過後卻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心口永遠癒合不了的潮濕。

留言
avatar-img
yoco的沙龍
1會員
1內容數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我們的戒菸失敗】 ◎恣睢麻利 我們在愛人的同時,也想確定自己值不值得被愛;當然有時也會任由這種早已篤定的虛榮心作祟著:「我最愛自己,和離我最近的體溫」 就這樣做著煙花的夢並讓架構起其的重量,壓碎腿骨,而煙花始終輕飄從臉頰拂去。 「今後不用再給自己誓言了啊 因為那些都不會實現 在路上撿
Thumbnail
【我們的戒菸失敗】 ◎恣睢麻利 我們在愛人的同時,也想確定自己值不值得被愛;當然有時也會任由這種早已篤定的虛榮心作祟著:「我最愛自己,和離我最近的體溫」 就這樣做著煙花的夢並讓架構起其的重量,壓碎腿骨,而煙花始終輕飄從臉頰拂去。 「今後不用再給自己誓言了啊 因為那些都不會實現 在路上撿
Thumbnail
哈囉大家!如果你跟我一樣,每次看到天氣預報說有雨,心裡就先涼了一半;如果你也受夠了濕答答的褲管、滲水的背包、或是穿脫麻煩又悶熱的雨衣,那麼,恭喜你點進了這篇文章!
Thumbnail
哈囉大家!如果你跟我一樣,每次看到天氣預報說有雨,心裡就先涼了一半;如果你也受夠了濕答答的褲管、滲水的背包、或是穿脫麻煩又悶熱的雨衣,那麼,恭喜你點進了這篇文章!
Thumbnail
濛濛細雨,柔軟而沉靜地落在窗外。這樣的天氣,總是能勾勒出一種特有的寂靜,彷彿大地也在靜默地沈思着什麼。而我,也沉浸在這份悠然之中,細細品味着雨水帶來的情緒和人們對它的偏見。 下雨天,總是讓人情緒低落。我們抱怨着雨水帶來的不便,不想出門、不想遠行,只想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聽着雨聲入眠。但這樣
Thumbnail
濛濛細雨,柔軟而沉靜地落在窗外。這樣的天氣,總是能勾勒出一種特有的寂靜,彷彿大地也在靜默地沈思着什麼。而我,也沉浸在這份悠然之中,細細品味着雨水帶來的情緒和人們對它的偏見。 下雨天,總是讓人情緒低落。我們抱怨着雨水帶來的不便,不想出門、不想遠行,只想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聽着雨聲入眠。但這樣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氣象預報說 又要開始連續 濕冷的天氣 晚上入夜後 下起了傾盆大雨 接著出現雷電交加 雨水像用倒的 持續了一整晚 心想 隔天大概也是 要冒著滂沱大雨出門了 想到了種種諸多不便 清晨東方泛白 雖然雨滴仍是 一滴 二滴 三滴 落在了陽台前的桂花樹上
Thumbnail
氣象預報說 又要開始連續 濕冷的天氣 晚上入夜後 下起了傾盆大雨 接著出現雷電交加 雨水像用倒的 持續了一整晚 心想 隔天大概也是 要冒著滂沱大雨出門了 想到了種種諸多不便 清晨東方泛白 雖然雨滴仍是 一滴 二滴 三滴 落在了陽台前的桂花樹上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