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利的組屋在吉隆坡舊城區,十四樓,風水先生當年勸他別買。
他的理由是便宜三成。
風水先生的理由是,這棟樓最早是某醫院的延伸產房,後來拆了改建,但施工隊在奠基那年連續三個月每晚挖出同一個洞——填了又塌,塌了又填。
陳有利說:「Bro,我做外送的,三萬塊差價可以買多少顆雞蛋。」
他搬進去的第二年,凌晨兩點,門被敲響。
叩叩。
叩叩叩。
不急不緩,像在數拍子。
他從沙發上驚醒,手機還開著送餐 App。貓眼裡是兩個穿校服的小孩,一男一女,大概七八歲。男生手裡拎著一個黃色水桶,女生把臉埋在哥哥的肩膀上。
「叔叔。」男生的聲音很輕,「我媽媽在樓下等我們,可是我們忘了帶鑰匙。可以借你家的電話打給她嗎?」
陳有利愣了兩秒。
(凌晨兩點?這年頭誰家還用市話?)
「你們用 WhatsApp 啊,我 share Wi-Fi 給你。」
男生抬起頭。
貓眼裡的那雙眼睛,**沒有眼白**。
從眼角到眼心,整片是那種磨刀石的黑。反光像被水泡過的瀝青。
「叔叔,你讓我們進來就好了。」
陳有利後退一步。
「叔叔,說一句『請進』就可以了。」
他沒說。
他把所有燈打開,把電視開到最大聲,在客廳坐到天亮。六點半他下樓買咖啡,門外什麼都沒有,連水桶也沒有。管理員說昨晚 CCTV 沒什麼異常——但管理員沒打開畫面給他看。
他以為是夢。
直到第三天凌晨,敲門聲又來。
這次貓眼裡是三個小孩。多出來的那個站在最後面,頭垂得很低,像被線吊著。
「叔叔,我媽媽在樓下等我們。」
陳有利問:「昨天不是兩個嗎?」
男生笑了一下。
「每一次你不說請進,我們就多一個。」
陳有利整晚沒睡。他把這件事發到組屋業主 WhatsApp 群組,沒人回應。他去敲隔壁 1402 的門,獨居的黃阿姨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塗了白粉的臉。
「你不要應他們啦。」黃阿姨說。
「那——那他們是什麼?」
「就是以前這裡沒出生的那些囉。」黃阿姨說得像在解釋便當選什麼菜。「你跟他們說請進,他們就會認你當爸爸。」
陳有利的後頸起了一層細汗。
黃阿姨把門關上前又補了一句:「你等一等他們到七個就會自己走。每家都是這樣熬過去的。」
他回到 1403,把貓眼用膠帶封住,把所有的門都鎖了兩遍。然後他做了一件外送員的本能反應——他調出走廊的監視器。
組屋的 CCTV 系統在保安亭,但居民可以用 App 看自家門口那顆。
他拉回第一晚的凌晨兩點錄像。
畫面裡,14 樓的走廊空空蕩蕩。
沒有小孩。沒有水桶。
只有一個人站在 1403 門口——**就是他自己**。
穿著那天的灰色 T 恤,睡褲,赤腳。他看著自己在貓眼前站了十五分鐘,嘴唇一張一合,像在跟門外的什麼東西講話。然後他轉身回到房內。
錄像裡的那個他,從頭到尾背對著鏡頭。
但就在最後一秒,他回頭看了一下 CCTV 的方向。
**眼睛是黑的**。
陳有利沒有睡。
他在客廳把燈全開,把所有鏡子都反扣。他翻出筆記本,一條一條寫:
1. 他們不能直接進來,需要一句「請進」。 2. 拒絕一次,人數加一。 3. 熬到七個會自己走——但走去哪? 4. 監視器裡的他,眼睛是黑的。
第四條他圈了三次。
(如果貓眼裡看見的那兩個小孩,是我……那貓眼這邊看的是誰?)
他想起黃阿姨說「每家都是這樣熬過去的」。
熬過去,不是戰勝。
他爬起來,把耳朵貼在 1402 的牆上。
很輕,很輕,黃阿姨的聲音在重複同一句話:
「請進。請進。請進。」
像唸經。
陳有利在客廳坐了一整天。
他想通了一件事:這層樓十幾戶人家,每晚都在輕聲唸「請進」,但他們唸的不是對自己家門唸的。
他們在**把小孩轉介給別人**。
這一層樓的規則是:只要有一戶人家肯唸,那些孩子就會先去那一戶。七天之後,被唸的那戶得到一個——成為他們的「爸爸媽媽」——然後剩下的六個會往外擴散,敲下一戶。
黃阿姨大概已經熬了四十年。
她唸「請進」,是在唸給他 1403 聽。
陳有利沒有拆穿她。
當晚凌晨一點五十分,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在瓶身貼了一張便條紙,寫著「請進」兩個字——繁體,工整,沒有主詞。
他把礦泉水放進黃阿姨家門口的鞋櫃上。黃阿姨的門從來不關嚴,這是這棟樓的老規矩,為了讓風水師收費時可以「看看堂口」。
他回到 1403,關燈,上床。
兩點整,門外沒有敲門聲。
只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叩」。
然後是隔壁 1402 方向傳來的,黃阿姨的一聲長嘆。
然後是一個小孩的笑聲。
很多個小孩的笑聲。
像是遲到了幾十年的過節。
陳有利閉著眼睛,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個笑聲沒來。
他鬆了一口氣。
他甚至為黃阿姨感到一點點罪惡感,但他告訴自己,她已經唸了四十年,她自己選的。
他翻身準備睡。
就在那一刻,他想起了一件事。
筆記本上第四條:**監視器裡的他,眼睛是黑的**。
他猛地睜眼。
(那個「我」站在門外唸「請進」的時候——在唸給誰聽?)
他想起第一晚,他確實聽見自己的喉嚨動過。像是夢遊。像是答應了什麼。
他翻身坐起,打開手機,調出今晚的 CCTV。
走廊上空無一人。
1403 的門緊閉。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鏡頭的角落,他看見自己的廚房窗戶。
廚房在走廊這一側,窗戶剛好被 CCTV 掃到一角。
廚房窗戶後面,站著一個小孩。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第七個小孩轉過頭,對著鏡頭笑。
手裡拎著一個黃色水桶。
陳有利衝去廚房。
廚房窗戶從外面是打不開的。十四樓,沒有防火梯。
窗戶緊閉。
水槽旁邊放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貼著一張便條紙。
便條紙上是他自己的字跡,繁體,工整。
寫的不是「請進」。
寫的是——
**「爸爸,我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