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生
思遠帶了一個錄音筆。 不是柏宇建議的那種專業設備 —— 那些還在討論規格,還沒到位。這個是她自己的,平常用來錄哲學課的講座,小小一支,放在口袋裡。
她不確定這樣夠不夠,但她不想等設備齊全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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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長思坐在大直老房子的客廳裡,那把靠窗的椅子,還是上次思遠回來時他坐的位置。窗外的院子,那棵樹還在。
「阿公,」思遠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我們開始?」 祖父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點了點頭。
「從哪裡說起?」 「從你記得最清楚的地方,」思遠說,「不用按順序。」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
「你曾祖父叫吳德旺,」他說,「是苗栗銅鑼人。我小時候,他帶我回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大概八歲。」
思遠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銅鑼那邊有種杭菊,秋天的時候整片山都是白的和黃的,風一吹,香味就跑過來了。你曾祖父站在田邊,指著那片花跟我說,『長思,你看,這就是你家的地。』」
祖父停了一下。
「但那地早就不是我們家的了。他只是想讓我知道,我們從哪裡來。」
「後來呢?」思遠輕聲問。
「後來,」祖父說,「你曾祖父在台北做小生意,賣布料。那時候迪化街還很熱鬧,他有一個小攤位,每天天亮就去,天黑才回來。」 他的眼睛沒有看思遠,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不太說話,但他記性好。每個客人買過什麼,什麼時候來,他都記得。有個客人有一次跟他說,『德旺,你不用記帳,你自己就是帳本。』」
祖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是從很久以前借來的。
「我爸爸就是這樣的人。不說大話,但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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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大約一個小時。
祖父說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 一塊布料的顏色、一條從銅鑼到台北的路、一頓飯吃了什麼、一句說過就忘了的玩笑話。
但思遠坐在那裡,感覺到一件事: 每一件小事,都讓吳德旺這個人變得更真實一點。
說完之後,祖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夠了嗎?」他問。 「夠了,」思遠說,「阿公,謝謝你。」
「謝什麼,」祖父說,「是我要謝你們。」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這裡面,現在有他了嗎?」
思遠看著錄音筆,想了一下。
「有你記得的他,」她說,「這是最真實的版本。」
祖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院子,風把樹葉吹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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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十二個人約在空倉庫。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走進這個地方。
鐵門打開的聲音很重,空氣裡有灰塵和老木頭的氣味。陽光從破損的窗縫裡斜進來,把地板切成幾條光帶。
蘇品妍第一個走進去,在中間站定,緩緩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只是看。
張雅婷跟在後面,拿出捲尺開始量尺寸,嘴裡默默唸著數字。
柏宇和李冠霖去看電路箱,兩個人蹲在角落,手電筒照著裡面,低聲討論。
蔡承翰站在門口,拿著手機拍照,說他要估裝修費用。
其他人各自散開,在這個空間裡走動,感受它的大小和氣息。
予晴站在中間,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地方,想著蘇品妍素描本裡的那張草圖 —— 入口的故事牆,三個隔間,中間的咖啡吧台。
她想,這個空間可以裝得下那張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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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去錄了阿公說的故事,」思遠說,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見了,慢慢停下來,圍過來。 「我播一段給你們聽。」
她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
吳長思的聲音在空倉庫裡響起—— 「銅鑼那邊有種杭菊,秋天的時候整片山都是白的和黃的,風一吹,香味就跑過來了……」
空倉庫很安靜,只有那個聲音。 沒有人說話。 播完之後,思遠把錄音筆收起來。
是方誌遠先開口的。「這就是族譜裡那些名字背後的東西。那些字寫的是生卒年和做過什麼,但這個—— 」他指了指思遠手上的錄音筆,「這個裡面有一個人。」
「如果吳德旺生在我們這一代,」予晴慢慢說,「他會是什麼樣子?」 大家看向她。
「記性極好,把每件小事做得很仔細,不說大話,但讓每個人感覺被好好對待,」予晴說,「放到現在,他可能是資料分析師,可能是獨立創業者,可能是那種開一間很小但每個客人都認識的店的人。」
「你在想什麼?」柏宇問。
「我在想,」予晴說,「我們不需要重建吳德旺。但我們可以根據他的性格特質,設計一個全新的AI人物,讓他常駐在咖啡館裡。」
倉庫裡安靜了一下。
「不是在假裝他還在,」予晴繼續說,「而是讓一種活過的方式,在新的形態裡重新存在。走進來的年輕人可以和他說話,他記得每個人來過,記得他們說過什麼,下次再來的時候還記得。不說大話,但讓人感覺被好好對待。」
林心語輕聲說:「就像外婆說的 —— 外公想讓她記得他不只是那個生病的樣子。」
「對,」予晴說,「這個 AI 人物,體現的是一種活過的方式,不是一個死去的人。」
蘇品妍這時候打開素描本,開始在角落畫什麼。
吳承恩看著倉庫的天花板,說:「我知道怎麼讓他看起來有溫度。」 柏宇說:「他需要一個名字。」
大家沉默了一下。
予晴看著窗縫裡斜進來的陽光,說:「我們回去找社工系老師,把這個構想說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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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倉庫的時候,天色開始轉橘。
思遠鎖上鐵門,把鑰匙放進口袋。
她想起祖父問的那句話:「這裡面,現在有他了嗎?」
她看著空倉庫的外牆,想著那個還沒有名字的 AI 人物,想著吳德旺站在銅鑼的菊花田邊說「這是你家的地」的樣子。
也許,這就是另一種新生 —— 不是一個人回來了,而是一種活過的方式,找到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