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的看著她,很難想像這麼一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生,對一首剛接觸的歌曲竟然有這麼深刻的理解。
「怎麼了?」或許是我久久沒有回應的緣故,她眨著眼睛看了過來。「沒事,你繼續。」我擺了擺手,催促著對方往下說。
「這裡可以試試看調式互換(modal interchange)。」她說:「從Am轉到Ab,會有一種突然開闊的感覺。」
「你說這一段嗎?」我看著歌譜圈出一個範圍。
「還有這邊也可以調一下。」她接過筆,跟著又畫了一個段落。
「還有嗎?」我饒有興致的追問道。
「還有這邊。」她又跳到另一段:「這個過門,如果用切分節奏會不會更有動感?」
「嗯~」我沉吟了片刻後,點了點頭:「等一下可以試試看。」
然後她像是想到什麼般,將手用力一拍:「對了!副歌的主旋律可以再高一點,讓情緒往上推。」
「副歌嗎?我看看……」
她的每一個建議都很專業,每一個想法都很到位。
我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只是「會一點」,還是那只是口頭上的自謙。
「你以前是做音樂的嗎?」我在某個休息的間隙問她。
「啊?」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算……算是吧……」
「算是?」我皺起眉頭:「什麼叫算是?」
「就是……」她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絞著:「學過一段時間,但沒有正式做過……」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模糊,但我沒有追問下去。
可能……她遭遇過什麼不能說的困難吧,光看她這態度,能想像的就有眾多可能。
潛規則、長相歧視、性別壓迫……
尤其長相歧視,那可是一言難盡了,畢竟眼前這傢伙那副柔柔弱弱的氣質,一般人都會往花瓶的方向去誤解,更別說個性好像也軟呼呼的,被人欺負也不是什麼讓人意外的狀況。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事情,我沒有必要非要問清楚。
「行吧。」我說,轉回去看螢幕:「那我們繼續吧。」
招呼了一聲後,我們倆又再次投入音樂的海洋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態度變得越來越投入。
那雙柔柔的眼神漸漸變得明亮起來,說話的聲音也更加有自信了,提建議的時候不再猶豫,甚至會主動指出我的想法哪裡有問題,講到激動時甚至會開始爭辯了。
雖然交流的過程中多少會起點爭執,甚至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火氣,但我還滿高興的,畢竟對方的能力是實打實的,兩個不同的價值觀的互相摩擦,還真的幫我打通了很多從前沒有考慮過的新思路。
「這個和弦進行太俗套了。」她呆萌的拍了拍作廢好幾次的手稿,語氣很直接:「而且跟前面的情緒接不上。」
「這是情緒的統一性好嗎?」我據理力爭。
「那這裡呢?這裡的旋律線太平了,沒有起伏。」她嘟著嘴繼續辯駁。
「我覺得這才是留白的藝術。」我撇過頭,不願意承認她的點子好像更有說服力。
才過了一會,我們又開始指著旋律辯論。
「這樣如何?」我像是獻寶一樣的展示新譜的譜子。
「這個編曲想法不錯,但是我覺得音色選得不對,聽起來太亮了,聽起來有點尖銳,是不是應該用更溫暖的音色比較好。」
「會嗎?」我愣了一下。
「嗯嗯,你看這邊這段,跟後面就很衝突……」她傻呼呼的比劃著。
我看著她,發現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變化。
剛開始的那種拘謹、緊張、小心翼翼,現在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投入、甚至有點興奮的狀態。
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嘴角微微上揚。
「你說得對。」我說:「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改會比較好?」
「嗯……」她想了想,開始在音色庫裡翻找:「這個怎麼樣?溫暖墊音(Warm Pad),應該會比較適合。」
她修改了一下後,輸入進程式裡,然後點擊播放,很快的,修改過的段落響起,果然,整個感覺變得更協調了。
「不錯。」我點了點頭。
她笑了,笑容很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狀,酒窩若隱若現。
「謝謝。」她說。
「謝什麼,你說的沒錯,我只是實話實說。」我擺了擺手,繼續往下思考。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地過去。
我們完全沉浸在創作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外面的世界,甚至忘記了吃午餐。
中間我的身體提醒了我幾次——右側的悶脹感變得明顯,體力開始下降,但我沒有停下來。
她好像察覺到了我的狀態。
「要不要休息一下?」她突然問。
「不用。」我說,語氣有點硬。
傷口處開始發出悲鳴,我咬著牙,強忍不適,一方面是不想打斷如泉水般不停外貌的靈感,一方面也是為了身邊這個有些才華的助理。
或許……可以把她介紹到節奏時代那邊,相信元叔也不會放過這麼一位人才的。
等她累積一點人氣之後,帶拉著她一起演奏幾場,幫她拉拉人氣,或許能抓住機會,有個發展的空間。
「可是……」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擔心:「你看起來很累……」
「我說不用就不用。」我說,沒有看她:「繼續吧。」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
嗯~看得我有些毛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站起來。
「我去拿點水。」她說,走出錄音室。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杯溫水和一個麵包。
「喝點水。」她把水放在我面前:「麵包也吃一點,我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你應該餓了吧。」
看著遞到眼前的麵包,我失神了一瞬後,有些不自在的撇開視線。
「我不餓。」我小聲的婉拒:「你吃吧。」
「但你需要補充體力。」她說,語氣變得堅定了一點,奶兇奶兇的又把麵包推到我的面前:「而且你中午都沒進食,這樣對身體是有害的。」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擔心,也像是堅持。
「沒有這麼誇張吧?」我問。
「哼!」她小巧的鼻子皺了皺,麵包又往我這裡推進了幾分。
「知、知道了。」或許是迫於她的強硬,又或者是她的好意,我尷尬地收下了麵包。
才剛把注意力放回曲譜上,原本被擺在一旁的水杯也被推了過來。
「喝水!」她故意加重聲音道。
「我……」
剛要開口,她就一眼瞪了過來。
「嗯?」兩頰有些鼓起,看起來很幼稚,卻充滿了善意。
我沒有說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這樣行了嗎?」我舉了舉喝了一半的水杯,無奈的向她確認道。
「還有麵包。」她說。
「知道了。」我嘆了口氣,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起了個頭後,或許是被激起了饞蟲,不等她催促,我便接二連三的啃了起來,沒一會就消滅了一顆歐包。
她看著我吃完,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然後重新坐下來。
「你呢?」看著她一臉高興的模樣,我沒好氣的反問。
「啊?我?我怎麼了?」她還是那副傻呼呼的樣子,像是沒聽懂般指了指自己。
「你也沒吃午餐。」我故作好心的提醒道。
「我早就準備好我的那份啦。」她得意洋洋的從身後掏出了另一顆小麵包像我展示道。
不過嘛……那個尺寸就讓人一言難盡了。
「這麼小?吃的飽嗎?」看著大概肉包大小的餐包,我不禁有些懷疑。
「這樣其實很多了,配著水之後很飽的。」她嗷嗚一聲,小小口小小口的吃了起來,每咬一口,臉上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好像真的很美味似的。
「你……你高興就好。」我無奈的擺了擺手,收起了繼續針對她的念頭。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副傻樣,就懶得再計較下去了。
「現在可以繼續了吧?」她說,同時指了指新修改過的曲譜。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是那個小心翼翼、什麼都不敢說的樣子,現在卻能夠這麼直接地要求我吃東西、喝水,甚至都開始催起進度來了。
這個變化,比我預期的要快,不過,是件好事,對她而言也是個好的訊號。
「可以。」我拍了拍滿是麵包屑的手:「繼續吧。」
接下來,我們又繼續奮戰了幾個小時。
歌曲的雛形慢慢地成形了——主歌、間奏、副歌、過門、尾奏,每個部分都有了明確的方向,旋律、和聲、編曲的想法也都定下來了。
填下最後一個音符,隨性的把筆丟在桌上。
「差不多了。」我說,靠在椅背上,感覺到深刻的疲憊:「今天就到這裡吧。」
「嗯。」她點了點頭,也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今天完成了好多……」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我讚嘆道,這是真心話。
「謝謝。」她說,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我也覺得……今天很開心。」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我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啊?」她愣了一下:「我早上沒有說嗎?」
「呃……」我被她這話給噎了一下,她……有說嗎?好像沒有吧。
「怎、怎麼了嗎?」她問,看起來有點緊張。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站了起來,腦中還再思考著她早上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做過自我介紹。
為了掩飾尷尬,我便轉移話題道:「走吧,下去準備晚餐。」
「好。」她眨了眨眼睛,跟著站起來。
我們走出錄音室,往樓下走。
這次下樓的過程比上樓還要費力,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右側的悶脹感變得很明顯,每走一階都要很小心。
看來……我還是勉強自己過頭了,每踏出一步,身體就像被捅了一下,痛得我生不如死。
她走在我旁邊,這次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扶住了我的左臂。
「小心。」她說。
「沒事……」我提前一步擋開了對方的手,一方面是不想跟她靠太近,一方面也是怕傷口又受到刺激。
「是不是麻了?偶爾還是起來動一動比較好,以免血液循環不良。」她好像不在意我剛才的拒絕,再一次將手搭了過來:「我扶著你吧,等一下血液順暢了就好了,來!我們慢慢走。」
我看了她一眼,默認了她的幫忙,有些彆扭的開口:「謝謝。」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讓她扶著,慢慢地往下走。
下到一樓,我們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客廳裡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我愣住了,腦袋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這是什麼情況?敵襲?小偷?強盜?
身體下意識的做出反應,橫跨一步將生活助理護在身後,並做出隨時能攻擊的防備姿態。
做好應對一切突發狀況的反應之後,我才認真的觀查起眼前的幾人。
有男有女,各個穿著得體,不……應該說是光鮮亮麗。
這麼看來,應該不會是里卡諾派來報復的人,這讓我鬆了口氣。
五位男性四位女性,對方看起來也跟我差不多,臉上都是初見的驚愕。
最有可能的方向,就是小偷了吧。
所以……是闖空門的?因為不知道家裡主人還在家,所以才上門偷竊?
可是,有人穿西裝、短裙還精緻打扮過後來行竊的嗎?這是什麼奇葩的團夥。
重點是……男男女女都還滿好看的,各個都長著一張明星臉。
尤其是帶頭的一男一女,看上去跟某樂壇天后還有某影帝長得一模一樣,倒是新奇。
看著他們傻愣在原地,我搶先一步開口發難。
「你們別做傻事,強闖別人家偷盜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識相的話,現在出去我還能放過你們。」
發出警告的同時,我護著身後的生活助理慢慢往側門方向移動。
在室內和對方起衝突對我方不利,必須移動到室外,然後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