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日,貢院外牆人如潮湧、萬頭竄動,競逐者如雲,聚之者如林。或喜極而泣,或扼腕長嘆,聲震里巷。 陸晉軒挺直了腰桿,向前探去。
「公子,擠不進去啊!」單敏滿頭大汗地從人堆裡退出來,一臉懊惱。
「陸兄文采出眾,此次會試定是榜魁。」言者是中書侍郎之子張學謙,是陸晉軒昔日同窗。
陸晉軒見他也來觀榜,勉強壓下心頭焦慮,打躬作揖道:「那便借張兄吉言。」
報喜的官差扯開嗓子:「會試會元趙承恩!趙老爺!」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那位名叫趙承恩的少年激動的從人群中竄出,欣喜若狂,張學謙見狀推了推單敏:「發什麼愣呢?快再去看看!」
單敏哈腰點頭,又擠向人群。
陸晉軒冷哼一聲,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像是在自嘲一般,官差既已唱畢首名,後頭的名次對他而言,不過是拾人牙慧。
張學謙轉過頭,對著陸晉軒寬慰道:「陸兄莫急,那趙承恩家學一般,都能拿個會元,以你的筆墨,定是不會太差。待會兒放榜完,我請你去醉仙樓喝一壺,咱們不醉不歸!」
看著官差簇擁趙承恩遠去,馬蹄揚起的塵土似落在了陸晉軒心頭。
人潮漸散,他沉默半晌,打發了單敏回府,終是與張學謙並肩隱入街巷。
醉仙樓內,繁華樓閣,琴聲淡雅,酒香醇厚,張學謙正舉杯與陸晉軒對飲。
陸晉軒已是半醺,樓內旁人談及今年趙承恩的奪魁策論,皆言其「穩健平和」。
他聽罷,將殘酒潑地,冷笑道:「穩健?那叫平庸之極!今歲考題論邊患,趙承恩只會空談『教化睦鄰』。殊不知西北互市已成豢兵之源,若不斬其財路......不出三年,必有大亂 !」
只聞鄰桌一陣大笑,張學謙與陸晉軒抬頭看去,笑者白髮蒼蒼,身著直裰長衣,他問道:「這位郎君似是對會元郎有所不齒?」
陸晉軒作揖:「萍水相逢,不敢請益,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呼?」
那老人道:「老夫姓莊,虛長幾歲,若郎君不嫌棄,喚我一聲莊老便是。」
陸晉軒將手中酒杯一飲而盡,藉著酒勁,他眼底燒著火:「我那篇《治戎榷場疏》,逐條拆解財帛流向......天下大勢,兵農互為表裡,而邊陲之治,尤以經濟為先聲。」
老者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神情輕鬆 :「若斬斷財路,胡人狗急跳牆,發兵南下,郎君又待如何?」
陸晉軒搖晃著站起身,指甲扣進了桌面,聲音沙啞:「今塞上煙塵雖暫歇,然北疆胡人心懷叵測.......坐擁控弦之士。」
他頓了頓:「愚以為,治戎之道,非徒在修治甲兵、加固城壘,而在乎榷場之進退之間......至於莊老方才所問,應當不與其在平原開戰,消耗其銳氣,再誘敵深入至關隘險阻......或令其陷於泥淖之野,使胡人騎兵優勢無法發揮,再行圍殲。」
張學謙 聽得情起盎然,舉起瓷杯:「字字珠璣!實在是考官眼拙......陸兄,當浮一大白!」
莊老看著這對少年兩雙燒著火的眼睛,沉默良久,幽幽長嘆一聲。
「三十年前,老夫也見過一位像郎君這般意氣風發的少年,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可惜,那少年後來死在了那些穩健平和的口誅筆伐之下。」
他起身,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陸晉軒的肩膀:「小郎君,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戰勝胡人,而是戰勝這醉仙樓裡的脂粉香、這京城裡的太平夢。你的路,難走啊。」
陸晉軒自嘲地推開杯盞,眼神空洞:「罷了,是我陸某人不識抬舉。」
言畢,莊老轉身緩步下樓,那直裰長衣的身影沒入酒樓的煙火氣中,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蕭索。
陸晉軒立在原處,指尖隱隱作痛,方才那番兵略論得他口乾舌燥,可莊老那句「京城裡的太平夢」,卻像是一枚鋼針,扎進了他尚且滾燙的胸膛。
「陸兄?陸兄?」張學謙打了個酒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莊老頭瘋言瘋語,不必理會。來,再飲……」
「不飲了。」陸晉軒頹然坐下,看著杯中殘酒,原本如火的眼神漸漸冷卻成了一潭死水,「張兄,這京城……確實太平。」
漏斷人稀,寒星寥落。一輪孤月高懸,清輝如練,斜映櫺窗。
郡公府內院廊道內,陸晉軒下意識地壓低了呼吸,單敏小心翼翼地避開正房的燈火。
方才在酒樓裡的烈酒餘威被夜風吹散,只剩下一截沉甸甸的寒意,他走到自己院內,輕輕推開房門,一盞殘燈如豆,映照著案几上早已冷透的茶水。
吳琮玉披著一件月白色斗篷,靜靜坐在桌旁,書頁依舊停在先前的篇章,未曾翻動。
「娘子,娘子?」一聲呼喚,教吳琮玉如夢初醒般抬了眼,她起身去攙扶陸晉軒,他的冠巾略顯歪斜,身上的長衫凌亂不整,吳琮玉並未嫌棄,她的手微涼,貼在陸晉軒因酒意而滾燙的臉頰上,激得他殘存的醉意清醒了幾分。
「官人......。」
吳琮玉將陸晉軒攙扶到了邊上的軟榻,她低垂著頭,抬 眼看著陸晉軒,怯懦說道:「妾身知道您胸有大志,只是京城風雲莫測,一時受挫並非官人之過。妾身這幾日思忖著……若是一味枯坐讀書,怕是會辜負了您的滿腔抱負……」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要被夜風吹散:「我已修書一封寄往母家,求父親大人能在各處打點。」
陸晉軒聞言,指尖微微一顫。
他並未接話,只是撐著沉重的身子轉過身,自顧自地去提那柄冷透的瓷壺,給自己倒了盞殘茶。
茶水入喉,苦澀冰涼,激得他酒意散了大半。
吳琮玉眼神依然下垂:「父親雖身為言官,性子直了些,但最是惜才。我想著……若官人能先去父親身邊,先做個幕僚職務,一來能親歷政事、增長見識,二來也能結交些志同道合的同僚,這對往後入仕也是極好的鋪墊。」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陸晉軒死死攥著那盞殘茶,那冷透的瓷面像是在嘲諷他方才在酒樓裡的熱血。
他原本自詡能以策論驚動朝堂,如今卻要靠內人的裙帶關係去謀一個幕僚之職,這對他而言,與其說是鋪墊,倒更像是對他才能的否定。
「妳那身為言官的父親,平日裡最恨結黨營私、買官鬻爵,如今要為了他這落榜的女婿,冒險收留?」
窗外風聲颯然,殘燈晃了晃。
聽陸晉軒如此質問,吳琮玉那本就下沉的嘴角更顯出一抹愁苦,「妾身怎會不知父親大人的性情?」
「他老人家常說『言官之節,在於清流』,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私相授受。若換作旁人.....他定是要在大殿之上參上一本的。」
吳琮玉拿起手絹,輕輕點了點眼角,輕掩去那一抹憂慮,「可官人……您不是旁人啊。」
「娘子,妳這是在逼我啊。」
陸晉軒緩緩坐回軟榻,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瓷杯邊緣,聲音冷得像冰,「若我去了,這輩子身上便貼了岳家的標籤,再也撕不掉。可若我不去……這陸家、這京城,誰還會給我第二次機會?」
「我那封信裡,半句未提要父親買官,更不敢求他徇私。」
吳琮玉語氣逐漸哽咽,「妾身求父親,不是求他賜您一個前程,若您的策論能入得了他那挑剔的眼,讓他覺得您是個能為國建言的清正之人,那這幕僚之位,便是父親為朝廷留住棟樑,而非結黨營私。您就當是為了妾身,去見見父親,將您的抱負親口說與他聽,好嗎?若到時候父親還是不允,妾身再不言其他。」
陸晉軒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冷茶一飲而盡,方才莊老的言語依然在他耳邊縈繞,「罷了。妳既然已經修書,我若不去,倒顯得我陸晉軒心虛膽怯。」
「明日,我便去拜會岳父大人。」陸晉軒閉上眼,語氣聽不出悲喜,「妳早些歇息吧。」
吳琮玉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低頭收拾起那盞冷透的殘茶。
(第一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