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平庸:心智穿草鞋的時代
W.E. 3326年 / 起衡 125年 冬季 序衡與鄰國邊境-緩衝區的一間老舊居酒屋 (零區事件後13年)
窗外的雪已經下了三天。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溫酒壺冒著氤氳的熱氣,將寒冷隔絕在三寸木牆之外。
即便戰事已經停歇多年,邊境緩衝區依然人煙稀少。
這家店的老闆是個聾啞人,這也是他們選擇這裡的原因。在這個充滿監聽與數據分析的時代,「聽不見」反而成了最頂級的保密措施。
老許給老郭倒了一杯酒,動作有些遲緩。他的手指關節因為早年過度使用軍用外骨骼而嚴重變形,像枯樹根一樣盤踞在瓷杯上。
「現在外面的年輕人,都在傳那個『外星殖民地』的鬼故事。」老許看著酒杯裡晃動的倒影,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冷笑,「只有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心裡清楚……那哪是什麼外星人。」
他抬起頭,眼神中突然爆發出一瞬的銳利光芒:「那曾經是人類進化史上最接近神的時刻。真的像夢一樣。」
老郭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刀子一樣刮過食道。他沒有看老許,只是盯著炭火中偶爾爆開的火星:「夢醒了,就該幹活。做夢救不了國家。」
「是你和秋懷霖親手掐死了那個夢!」老許重重放下酒杯,酒液濺濕了桌面。他語氣裡的惋惜遠大於指責,「你們毀的是『奇點』!」
「如果當年讓零區繼續走下去,哪怕再過十年……說不定財源問題解決了,副作用也解決了!人類就能跨過那道生老病死的門檻,全體飛升!」
「是奇點還是黑洞,還不好說。」老郭神色不改,夾了一粒花生米,「你只看到了技術的上限,沒看到這社會的底座已經爛透了。為了維持那個『奇點』的閃耀,序衡國八成的資源被吸乾,零區裡的人性被扭曲成那種吃人的怪物,這些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那就把技術釋出啊!」老許激動地敲著桌子,震得溫酒壺都在顫抖,「把端粒修復和序頻技術公開,讓世調會接管,讓全世界一起分擔消耗!」
「是,一開始絕對會有混亂、會搶奪,但十年、二十年後呢?當全人類都能活到兩百歲,當疾病成為歷史,文明會倒退嗎?你們硬巴著不放,寧可炸掉也不給別人,你們根本沒給人類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老許指了指自己蒼老乾癟的臉,又指了指老郭那頭灰白髮:「這下可好了,大家一起退化。我們本來可以活兩百歲的,現在只能躲在這裡喝悶酒等死。」
老郭終於抬起頭,看著這位鬥了一輩子的老對手。
「老許啊,這得看時代的脊梁骨夠不夠硬啊。」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如果十幾年前,我們真的把技術公開了……」
「那些掌握核武器的獨裁者一旦擁有了永生,就會變成永遠無法被推翻的暴君。有錢的人為了獨佔能續命的電網,會毫不猶豫地打起來。」
「而普通人,為了搶奪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位置,也會互相屠殺,直到把文明燒成灰燼。」
他拿起酒杯在手裡緩緩轉動。
「當人類的文明心智還在穿草鞋的時候,你不能給他發一把雷射槍。」
屋內陷入了寂靜,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老闆在後廚洗碗的悶響。
他盯著杯中的殘酒,手指摩挲著杯緣。
他其實清楚得很。當年老郭把那批秋家實驗記錄交給他,是用來換他把「導彈洗地」的秘密吞進肚子裡的籌碼。他的國家團隊花了幾個月把那些記錄看完,失敗的數據、崩潰的序列、一條條走進死路的實驗報告。
那不是被掐死的奇點,是一條從一開始就註定滅絕的死路。
他今天吼出的這些話,自己也知道是無望的苛求。但那股親眼看著「神蹟」碎掉的痛楚,總得找個地方說出口。
記憶像炭火裡迸出的火星,一閃就散。他想起了那些為了換取奈米碳前體、企圖出賣邊境防線的零區權貴;想起了那些把C區平民當獵物、射殺取樂的瘋狂派對。
沒有道德約束的神力,就是毀滅的催化劑。
「我們炸掉零區,不是為了阻止進化。」老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熱霧,「是為了把人類從懸崖邊拽回來,讓我們還能以『凡人』的身分,再苟延殘喘個一百年。」
「……苟延殘喘。」老許苦笑著重複了一遍,手有些發抖地重新給自己倒滿酒。
「秋懷霖那個老狐狸,看到的是真遠,心也是真狠。」
老許舉起杯子,主動碰了一下老郭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行吧。為了這個平庸、退化,但還算安全的世界。」
老郭舉杯。
「敬平庸。」
兩位曾經手握重兵、決定過國家命運的老人,在風雪交加的邊境,為了人類錯失的成神機會,也為了人類倖存的凡人時光,乾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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