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漂送:殺個人都嫌貴的時代
W.E. 3327年 / 起衡 126年 / 春季 外海 - 滄禾號(大漂送專用)甲板 04:15(零區事件後14年)
與岸上的喧囂不同,這裡只有海風淒厲的呼嘯,像無數冤魂在黑夜裡哭號。
「滄禾號」,這艘比起當年的「小禾號」更加龐大森嚴,平日偽裝成合法的遠洋貨輪穿梭於國際航道,實則是秋家用來處理「內部重大人事問題」的流動刑場。
四百年來,這個家族有自己的規矩,自己的審判,自己的行刑。那些動搖根基的人、那些試圖背刺的人,不會進警局,也不會站上法庭。
他們只會被送上船,或者消失在抹個更安靜的地方。
秋冽泉穿著黑色的高領防風大衣,衣角被狂風捲得作響。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任由海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卻吹不散他身上那股經年累月、深入骨髓的鐵鏽味。
他是罪業的獄卒,也是劊子手。
在他面前,跪著一名被五花大綁的中年男人。那是家族某個分支的資深帳房,試圖在這一波「退場工程」的混亂中,私吞一筆準備轉往海外的「種子基金」。
「泉……泉少爺……看在我跟了老爺子三十年的份上……」男人痛哭流涕,額頭在佈滿鹽粒的甲板上磕得鮮血直流,求饒的聲音被海風吹得破碎不堪:「我只是一時糊塗……我還有老婆孩子……饒了我……」
秋冽泉眼神淡漠。他大腦裡負責接收這種求饒訊號的地方,早就被封存了,和某個人一起沉下去。
「三十年。」他淡淡地說,聲音比海水還要把人凍透,「跟了三十年,你應該最清楚秋家的規矩。貪錢可以,水至清則無魚,我們留得出這點空間。」
他蹲下身,用槍口輕輕抬起男人的下巴,逼視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但貪『救命錢』不行。」
「那是給族人留退路的,是用來買未來的錢。你動它,就是在替政府留線索。一旦被嗅到,斷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路。」
「不……不……我不敢了……」男人拚了命狂搖頭,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紀錄開始。」 秋冽泉低語。不是對人說,是對系統。
他舉起左手,手腕上的終端亮起紅光,廣角鏡頭鎖定。
那甚至算不上是一聲槍響。亞音速彈頭配合消音器,聲音輕脆得像宴會上開了一瓶香檳。
海浪聲瞬間吞沒了一切。
乾淨、俐落。
男人的眉心多了一個平滑的紅點,眼神裡的恐懼永遠凝固。身體像一袋水泥一樣,軟軟地癱倒在濕滑的甲板上。
一旁的黑衣人如同默劇演員般熟練地上前,將屍體裝入加了重鉛塊的特製屍袋,準備執行「大漂送」。
秋冽泉站起身,視線落在終端螢幕上。剛剛那一槍的過程已經被 8K 高清完整錄下。
不是為了留念,是為了管理。
他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操作,將影片加密封裝。
【安全協議啟動:指定終端播放 / 視網膜偵測開啟 / 防翻拍濾鏡加載 / 單次播放後自毀】
【存檔鎖定:秋冽泉主機(需生物辨識)】
發送給:秋冽海。
附言:【清乾淨了。發給各分支代表,讓他們皮繃緊點。誰再敢動保命錢,這就是下場。】
幾秒後,秋冽海的訊息回傳過來。依舊是秒回,依舊是那種令人安心卻又莫名煩躁的冷靜。
【收到。】
【但提醒你,最近『天眼 IV』軍事衛星解析度又升級了,連海上直徑 30 公分的漂浮物都能辨識並追溯軌跡。這種『物理處置』的隱形成本越來越高,善後很麻煩。】
【下次盡量別在甲板。進內艙處理,或者直接用化學槽。】
秋冽泉看著訊息,嗤笑了一聲。他將嘴裡那根沒吃完的棒棒糖吐在甲板上,用腳狠狠碾碎,像是在碾碎這個時代該死的透明度。
「麻煩……」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看似虛無、實則布滿了無數電子眼睛的夜空。
這一年來,主權未定區簽署了互不侵犯條約,海上分界被重新劃定。連曾經最適合藏汙納垢的灰色地帶,也在一點一點消失。
世界越來越透明,越來越「乾淨」。
留給他們這種執行者的陰影,越來越少了。
「看來以後……」秋冽泉收起槍,轉身走向通往底艙的防爆門。他的背影透著一股與這個新時代格格不入的孤獨與狂傲,像是一個舊時代的海盜,被迫學著在裝滿監視器的博物館裡跳舞。
「真的只能靠川那種『不見血』的玩法了。」
他笑了一下,沒什麼溫度。
「這世道,連殺個人都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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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禾號 - 底部暗艙
【系統日誌:滄禾號・暗艙 3F・溫控 17.4℃・生物樣本 ×3・軌跡抹除完成】
秋冽泉看著剛跳出來的系統提示,從工裝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罐喝剩一半的蜜桃氣泡水,仰頭將最後幾口灌進嘴裡,然後將鋁罐捏扁。
「喀啦。」鋁罐變形的刺耳聲在空曠的暗艙裡迴盪。
他隨手將廢鋁罐精準地丟進回收孔,肩膀一垮,嘟囔著切換回了那個「瘋癲少爺」的語氣:「唉~真是的,出海都不能輕鬆玩個煙火。下次記得用港外泊位啦,秋家報關系統那麼會偽裝,幹嘛還這麼循規蹈矩嘛~一點都不好玩。」
然後,跳上那台熟悉的黃色堆高機,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燈切開貨艙內瀰漫的冷霧,直直照向最深處。
那裡,一個編號 A-17 的特種冷櫃正靜靜地矗立著,上面貼著【極度危險 / 生物危害 】的黃色警示標籤。
他不是特地來的。只是清完帳,他的腳就自己走過來。
就像工程師在殺完毒之後,手指會下意識地敲出那串指令——Ping一下備份點,確認主伺服器還在,確認一切還沒有真正崩掉。
隨著秋冽泉的操作,沉重的櫃門發出洩壓的氣聲,無聲滑開。
冷光從裡面透了出來。
左側是一個神經核心樣本,懸浮在透明的穩定液裡,細如蛛網的電極紋路向四面延伸,像一張被定格的閃電。右側並列著兩個實驗載體,形態接近人,卻沒有任何一個是完整的。
那是秋冽川二十五歲時的備份,分散保存,分散風險。
沒有一個,能被稱為「秋冽川」。
溫控正常。
樣本穩定。
軌跡已抹除。
他在心裡自動跑完了確認清單,那股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緊繃感,才像退潮一樣慢慢鬆開。
秋冽泉站在冷光裡,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想太多。
或者說,他已經很習慣不去想太多。
只是在轉身關上櫃門之前,他的視線在那個神經核心樣本上多停了一會。
幽藍的冷光從裡面透了出來,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慣於嬉笑的臉切割得半明半暗。
那顏色,像極了海底深處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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