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區的天氣變化總是比少女的心思還要難測。
五分鐘前，翡翠潭上空還是湛藍如洗，陽光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但此刻，空氣中那股悶熱的燥感卻像是被冰水瞬間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泥土與蕨類腥甜味的冷風，從峽谷深處呼嘯而來。
原本震耳欲聾的蟬鳴像是接到了某種秘密訊號，集體噤聲。
「這風……感覺不對。」
伊凝雪迅速拉上黑色防磨衣的拉鍊，甚至將領口處的扣環扣得死緊。
她那束得極高的高馬尾在風中狂亂地飛舞著，遮蔽了她冷冽的視線。
她轉頭看著還在收拾腳架的悅清禾，語氣急促了幾分：
「清禾，別管構圖了，防水袋封好，快！」
「好，我已經收好了。」
悅清禾的手指微微顫抖，她看著原本清澈的水面現在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灰色，那是天空雲層厚度的倒影。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如巨獸低吼的雷鳴，從遠方的熊空山頭滾滾而來。
「呀！」
千慕羽輕呼一聲，她剛換回那件粉紫色的防磨衣，正低頭繫著草鞋的帶子。
那一聲雷響讓她手心一滑，那頭漂亮的大波浪捲髮也因為空氣中的靜電顯得有些毛躁。
「慕羽，別怕，」
「只是打個小雷而已。」
玥映嵐趕緊蹲下身幫她拉緊鞋帶。
玥映嵐雖然平日愛吐槽，但此刻她的眼神卻無比認真，那精緻的公主頭有些歪斜，卻無損她神情中的果決：
「我們得趕快撤，恆遠有說過，」
「三峽這種地形只要雷聲一響，五分鐘內絕對會下大雨。」
然而，大自然沒有留給她們五分鐘。
第一滴雨滴，重重地砸在千慕羽白皙的鼻尖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原本清冷的風被密集的雨絲取代。
雨滴打在溪石上，濺起一層白霧；
打在深潭中，激起無數細小的水花。
「走！往回程的小徑走，」
「不要待在溪床！」
伊凝雪大聲下令，正準備帶領大家切入林間小道時，一陣輕佻的口哨聲，竟然穿透了雨聲，從下游的巨石堆後傳了出來。
「唷，有美女耶？」
「長這麼漂亮，下雨了還在玩水啊？」
三個身影從雨幕中緩緩走近。
領頭的男子穿著一身要價不斐的專業戶外名牌，胸前掛著一支顯眼的墨鏡，笑容燦爛中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侵略感。
他是附近大學登山社的成睿宇，身後跟著兩名嘻皮笑臉、裝備半吊子的小跟班。
「嗯？」
玥映嵐皺起眉頭，語氣裡滿是嫌惡。
「別怕別怕，這區我最熟了。」
成睿宇無視四女冷淡的表情，大跨步地走上前，眼神在四人濕透後緊貼身體、展現出曼妙曲線的防磨衣上肆無忌憚地掃視著。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扶看起來最柔弱、正因為低溫而微微發抖的千慕羽：
「這石頭滑，同學，」
「我們帶妳們去上面一點的山洞避雨，好不好？」
「那裡還有我帶來的熱可可喔。」
「不用了，我們現在就要下山了。」
伊凝雪一步跨到千慕羽面前，冷冷地擋掉了成睿宇的手。她的眼神比此刻的溪水還要冰冷：
「路請讓開。」
「唉唷，同學別這麼兇嘛。」
後方的一個路人跟班笑著幫腔：
「這種大雨，」
「現在下山的小徑一定泥濘不堪，」
「要是妳們幾個女孩子摔倒了怎麼辦？」
「我們可是登山社的，專業的很，」
「跟著我們才安全啦。」
成睿宇歪著頭，嘴角帶著一抹自以為帥氣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裝懂的優越感：
「對啊，聽我們的準沒錯。」
「這種小雨下不久的，去山洞坐一下，」
「等雨停了學長再送妳們回出口。」
「妳們的車停在哪？」
「要不要等一下我們載妳們？」
四個女孩對視了一眼，在那一瞬間，她們腦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闕恆遠的身影。
如果是闕恆遠，他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還嬉皮笑臉地想著把妹；
他一定會二話不說地把最厚的防水雨衣披在她們身上，然後臉臭得要命地一邊碎念「教過妳們看雲圖了還不聽」，一邊穩穩地牽著她們往下走。
那種嘮叨，在此刻對比成睿宇的輕浮，顯得是多麼地珍貴。
「我說了，讓開。」
伊凝雪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甚至帶著一絲怒意。
「嘖，給臉不要臉。」
成睿宇被當眾拒絕，臉上的陽光笑容僵硬了一瞬，語氣變得有些陰沉：
「妳們這種嬌生慣養的女人，」
「等一下踩進泥溝裡哭著找媽媽的時候，可別求我幫忙。」
「我們不需要你，我們有自己的方式。」
悅清禾雖然溫柔，此刻卻也堅定地站了出來。
她拉著千慕羽的手，對著姐妹們使了個眼神：
「走了，」
「按照恆遠教我們的，」
「手牽手，重心壓低。」
四個女孩不再理會那群人，迅速排成一列。
伊凝雪領頭，中間是千慕羽與悅清禾，玥映嵐負責斷後。
她們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形成了一道堅韌的人鏈。
大雨毫不留情地沖刷著她們。
雨水順著髮絲流進眼睛，讓視線變得模糊；
濕透的防磨衣變得沉重且冰冷，緊緊吸附在皮膚上。
「好滑啊……」
千慕羽在跨過一個泥濘斜坡時，腳底一軟。
「撐住！」
悅清禾與伊凝雪同時用力，硬生生地將她架了起來。
她們的草鞋在泥濘中掙扎著抓地，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後方傳來成睿宇那群人嘲諷的笑聲與口哨聲，但四個女孩完全不回頭。
她們在雨中前行，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走回那個出口，走回那個雖然嘮叨，卻能給予她們絕對安全感的地方。
在那灰濛濛的雨霧中，森林變得陰森且陌生，唯有彼此手心傳來的溫度，是支撐她們逆流而下的唯一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