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筍子比想像中還要沉。
林丹丹站在流理台前,
低頭看著檯面上那幾支已經被周予衡剝好、
白白胖胖的筍子。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媽真的把我當豬在餵。」
周予衡站在旁邊,袖子挽到手肘,
正把切好的筍塊一塊一塊丟進滾水裡。
鍋裡白煙慢慢冒上來,帶著屬於春末初夏的清甜氣味。
「新鮮的最好吃。」他說。
「那是第一天。」林丹丹撐著流理台邊緣,語氣幽幽,
「今天是第三天。」
第一天是排骨筍子湯。
那天晚上她喝了兩碗,還很沒骨氣地承認,
媽媽帶來的筍子確實夠嫩,燉出來的湯甜得很乾淨。
第二天是筍絲炒肉加木耳。
筍子切得細細的,炒過之後脆得很明顯,
配飯剛好,連她都忍不住多添了半碗。
而今天是第三天。
廚房裡飄出來的,
還是那股很熟悉的、屬於初夏的味道。
帶一點土氣,一點清甜,
還有一種一聞就知道是家裡剛煮好湯的安穩。
周予衡伸手去拿鹽巴,動作不快,
像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妳媽說,老了就不好吃。」
「所以我們就要在它老掉前,先把自己吃成一支筍子?」
周予衡握著鹽罐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她。
那個停頓很短,可還是被林丹丹抓到了。
她立刻瞇起眼。
「你果然在笑。」
「我是在想,」周予衡把火轉小,聲音低低的,
「如果妳變成筍子,應該也是比較不苦的那一支。」
林丹丹愣了一下。
耳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發熱。
這人最近真的很奇怪。
以前明明一句多的都不講,
現在卻越來越會在這種很日常、很沒防備的時候,
丟出一句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她只好別開視線,
假裝在看窗外那片被晚霞照得有點發亮的天邊。
「……那是因為我最近被餵得很好。」
周予衡沒接,只把鍋蓋蓋回去。
可他眼底那點很淡的笑意,還是沒完全收乾淨。
筍子湯上桌時,天已經快黑了。
客廳的燈亮著,窗外風從半開的紗窗吹進來,
帶著一點快要入夏的燥熱,可廚房和餐桌這一塊,
卻被那鍋剛煮好的湯壓得剛剛好。
不冷,也不悶。
林丹丹坐下來,先低頭喝了一口。
筍子燉得很透,入口還保留一點脆,
湯頭則像前幾次一樣,不重,
甚至比她媽媽煮的還淡一些。
她捧著碗,低頭又喝了一口,
肩膀很自然地鬆下來。
周予衡在對面坐下,也低頭喝湯。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湯匙碰到碗邊的聲音很輕,
廚房裡還有剛關火後殘留的一點熱氣,
整個晚上安靜得很像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林丹丹才把碗放下。
「這幾天喝下來,我發現一件事。」
周予衡抬眼看她。
「什麼?」
「你煮的湯,好像都比我媽煮的淡一點。」
周予衡停了一下。
「不好喝?」
「不是。」
林丹丹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半透明的筍片,聲音也跟著慢了一點。
「是喝起來……比較沒有壓力。」
周予衡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把後面的話慢慢說完。
林丹丹手指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
過了幾秒,才低聲補了一句:
「我媽煮東西的時候,總有一種『一定要補到妳』的感覺。」
「好像湯不夠濃、料不夠多、妳沒喝第二碗,」
「就等於她沒有把妳照顧好。」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抱怨,比較像很無奈、但也很熟悉。
「可是你煮的就不是那樣。」
她抬頭看周予衡,眼神很安靜。
「你煮的東西比較像你。」
「就放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想喝的時候,它剛好是熱的,剛好不會太重。」
「也剛好不會逼人一定要吃到什麼程度。」
這段話說完之後,兩個人中間安靜了一下。
周予衡低頭喝了一口湯,
像在慢慢消化她剛剛那句「比較像你」。
過了幾秒,他才很低地回:
「這樣不好嗎?」
林丹丹看著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不好。」
「是很危險。」
周予衡抬眼。
「危險?」
「嗯。」林丹丹低頭又喝了一口湯,語氣很平,
卻還是聽得出一點裝鎮定的味道,「會讓人習慣。」
這次,周予衡是真的安靜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長,可已經夠讓林丹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剛剛那句話,好像有點太誠實了。
她立刻低頭夾了一塊筍子,假裝很忙。
可臉頰還是慢慢熱了起來。
周予衡沒有戳破她,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那就習慣吧。」
林丹丹筷子一頓,差點被這句弄得連筍子都夾不好。
她抬頭瞪他。
「你最近真的越來越會講。」
周予衡看著她,語氣很平。
「可能是妳教得好。」
「我什麼時候教你這個了?」
「妳不是一直嫌我以前講話太不像人話?」
林丹丹這次是真的被堵到笑出來。
她低頭把那塊筍子放進嘴裡,邊嚼邊想,
這人現在怎麼越來越知道該怎麼回了。
而且最討厭的是,他不是故意耍帥。
他就是很認真地把那些話說出來,才更讓人沒辦法防。
吃到一半,周予衡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低聲開口:
「冰箱裡還有最後幾支。」
林丹丹抬頭。
「你是說筍子?」
「嗯。」
「怎麼,明天還要繼續?」
她這句帶著一點明顯的哀怨。
周予衡眼底那點笑意又淡淡浮上來。
「明天不煮湯。」
「真的?」
「嗯。」他放下筷子,
像在認真規劃什麼行程,「做涼拌。」
林丹丹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加美乃滋的那種?」
「妳不是喜歡?」
她看著他,心口某個地方忽然軟得很明顯。
原來日子有時候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不是誰突然說了多了不起的話,
也不是誰真的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有人記得妳喝湯喜歡淡一點,
記得妳吃筍子喜歡加美乃滋,
記得妳會在喝到第三天同一鍋湯時開始不耐煩,
所以很自然地替妳把下一餐改成別的樣子。
這些事太小了,小得像根本不值得特別記。
可偏偏就是這種小,最容易把人放進心裡。
林丹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掉,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叫他:
「周予衡。」
「嗯?」
「我媽走之前說,叫我們有空『一起』回去吃飯。」
她故意把「一起」咬得很重。
周予衡握著筷子的手沒停,只低低應了一句:
「我知道。」
「那……端午節你有案子嗎?」
這次,空氣安靜了半秒。
周予衡抬頭看她,像知道這句不是隨口問的。
他低頭想了一下最近的工作表,才慢慢說:
「目前那兩天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又問她:
「妳想回去?」
林丹丹看著碗裡剩下那點湯,故意裝得很輕鬆。
「我媽昨天傳訊息來,問我粽子要包鹹蛋黃還是花生。」
她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試探。
「但我覺得,她其實是在問你想吃哪種。」
周予衡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我都可以。」
可他停了一下,又低低補了一句:
「只要是妳家包的。」
林丹丹這次真的徹底沒話講了。
她低頭去喝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很普通地口渴。
可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弧度,還是出賣得很明顯。
這人以前明明很省話。
怎麼現在每一句都像在不動聲色地往前站。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
「那我回她,我們端午節回去。」
那個「我們」講得很自然。
自然得連她自己都在說出口之後,才慢半拍地意識到。
可她沒有改口。
只是低頭把碗推開一點,很平地補一句:
「順便把系統那個回饋表填了。」
周予衡點頭。
「好。」
林丹丹抬眼看他,忽然又想笑。
「家具異動那一欄,我打算寫——」
「新增一支很愛煮湯的攝影師。」
周予衡這次終於沒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明顯了許多。
「系統不會過。」
「管它的。」林丹丹咬了一口筍子,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
「反正我們過得去就好。」
這句話落下來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不是尷尬。
而是那種很輕、很剛好的停頓。
像他們都知道,剛剛那句話不是玩笑。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快入夏的熱氣。
屋子裡卻因為那鍋湯、那盞燈、還有這頓晚餐,
而顯得剛剛好地安穩。
林丹丹低頭看著碗底那點透明的湯色,
忽然覺得,今年夏天好像真的要來了。
而他們,好像也真的要一起過到下一個節氣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