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這座城市最溫柔的謊。
林若晴從小就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她不想快，而是她的身體，從一開始就被時間遺落了一部分。
她記得小學操場的味道，乾燥的灰塵、太陽曬過的橡膠味。
她跌倒的那天，膝蓋擦破，血滲出來。
她抬頭，看見一圈模糊的人影。
「她又跌倒了。」
「不要扶啦，等一下被老師看到。」
她沒有哭。
只是把手放在地上，慢慢撐起自己。
那時她還不知道，原來「沒有人伸手」，也是一種常態。
多年後。
物流中心的燈光冷白。
她的手指很細，貼標籤時總是特別小心，像怕弄痛那些紙箱。
「貼反了。」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的手停住。
她抬頭，看見許承宇。
那張臉，從記憶裡慢慢浮現。
那年冬天。
她在機構食堂，餐盤太重，手一直發抖。
有人從旁邊接過去。
「我幫妳。」
她沒有抬頭。
只記得那雙手，很穩。
「妳還是這麼容易緊張。」許承宇看著她。
她低頭，小聲說：「對不起……」
他伸手，把她貼歪的標籤輕輕撕下來。
動作很慢，很輕。
「這樣就好了。」
她看著他的手。
忽然覺得，那雙手，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沒有離開過。
之後，他開始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沒有預告。
像……一種剛剛好的靠近。
有一次，她在倉庫後面跌倒。
地面冰冷，她試著撐起來，卻一直滑。
就在她快放棄時，
有人從背後托住她。
「慢一點。」
他的聲音貼得很近。
他的手扶在她的手臂與背之間，穩穩地撐住她的重量。
她整個人幾乎靠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亂了。
「我……我可以自己……」
「我知道。」他說，「但現在不用。」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也很好。
他帶她去看夜景。
老舊公寓的頂樓，鐵門半掩，風很輕。
她走得慢，他就走得更慢。
有一次，她差點踩空，要跌倒時。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
不是拉，而是包住。
她的手很冷。
他的手很暖。
他沒有放開。
她也沒有抽回。
「妳的手很冰。」他說。
「嗯……她低著頭。」
他用拇指輕輕摩了一下她的指背。
「這樣會好一點嗎?」
她沒有回答。
只是點頭。
但那一下觸碰，在她心裡停了很久。
她開始記住他的習慣。
他喝咖啡不加糖。
講話前會先停半秒。
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會比較高一點。
她甚至會在回家的路上，反覆回想他今天碰過她的地方。
那不是慾望。
是在反覆確認。
確認自己真的存在在某個人的世界裡。
某天，他在頂樓看著她。
霧很濃，燈光模糊。
「妳都不問我為什麼一直來找妳?」他說。
她愣了一下。
「我怕……」
「怕什麼?」
「怕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走近一步。
距離變得很近。
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
「那如果是呢?」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她的臉側。
指尖很輕。
像試探。
「妳會怎麼樣?」
她沒有回答。
只是閉上眼。
那晚之後，他們開始更靠近。
他會從背後抱住她，幫她固定身體，讓她站得更穩。
會在她走累時，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會用手指輕輕整理她被風吹亂的頭髮。
那些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讓她以為，那就是愛。
「我喜歡妳。」他在某個夜晚說。
她愣住。
眼睛紅了。
「真的嗎?」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抱住她。
那個擁抱，很用力。
像要把她從世界裡拉出來。
她在他懷裡，小心翼翼地回抱。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終於被選擇了。
直到那個文件袋出現。
「幫我送一下，很簡單。」他說。
她點頭。
沒有懷疑。
因為她相信他。
比相信自己還多。
車上，她一直抱著那個袋子。
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忽然想起……
那雙手曾經托住她。
那個人曾經抱住她。
她輕輕笑了一下。
像抱著未來。
袋子被打開的那一刻。
世界靜了。
她沒有崩潰。
只是站著。
像一切回到原點。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隔著玻璃。
他站在外面。
她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他握住她的手。
他在背後撐住她。
他說「現在不用自己撐」。
她忽然明白了。
原來那些瞬間，不是為了讓她站穩。
而是為了讓她更相信。
她對他笑了一下。
很輕。
像第一次被抱住那天一樣。
被帶走時，她走得依然很慢。
一步，一步。
這一次，她沒有再期待有人扶她。
霧落下。
城市消失在灰白之中。
她終於明白，
有些溫柔，不是光。
只是更柔軟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