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沒有下雨,卻壓著一層陰沉。
遠方山邊積著一片厚重的黑雲,像是隨時會壓過來——不用看時間,也知道,中午後多半會下一場不小的雨。就在這樣陰晴不定的天空下。
一陣風,猛地掠過街道。
吹向那名站在道觀門前的女性。
她有著一頭大捲髮,卻收得整齊,綁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幾縷髮絲被風吹起,又輕輕落下。
她的穿著乾淨而得體——
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隨風微微貼合身形;下身是大地色高腰寬褲,線條俐落;耳上是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腳踩淺色平底鞋。
臉上,戴著一副大圓框眼鏡。
整體氣質,給人一種——
溫暖、乾淨、受過良好教養的感覺。
像那種,會讓人下意識放低聲音與之交談的女性。
但此刻。
她卻站在這間道觀門口。
來回踱步。
已經很久了。
腳步不大,只在門前那幾步距離反覆徘徊。
像是想進去。
卻又遲疑。
門內的人,顯然早就注意到了她。
前堂有人在整理供桌。
有人掃地。
有人來回走動。
甚至連解籤的師傅,都偶爾抬頭看了一眼。
但——
沒有人上前。
像是刻意忽略。
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做決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大約二十分鐘。
她終於停下腳步。
吸了一口氣。
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然後,跨過門檻。
走了進去。
——
門內,是一處開放式的前堂。
空間寬敞,有樹、有石,空氣中帶著一點濕潤的香火味。
再往裡走。
才是真正的大堂。
大堂正中央。
供著一尊法像。
像是觀音或是菩薩。
卻又說不上是哪一尊。
婦人站在原地,看了一瞬。
沒有多想。
她的目光,很快低了下來。
堂下,擺著三個蒲團。
她走過去。
選了中間那一個。
緩緩跪下。
雙手合十。
低頭。
開始祈求。
——
鏡框後的眼神,透著一種近乎執著的真切。
讓人忍不住去想。
這樣一個外表端正、生活看似無虞的女性。
究竟,遇到了什麼。
才會走到這裡。
但整個道觀裡——
沒有人打擾她。
前台解籤的師傅繼續低頭寫字。
打掃的阿婆掃著地,沒有多看一眼。
來來去去的工作人員,也像沒看到她一樣。
一切,如常。
只有她。
獨自一人。
跪在那尊說不出名號的神像前。
良久。
沒有起身。
——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
婦人仍跪在原地,身形微微顫著,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那一個姿勢裡。
這時。
一名道姑,從後堂緩步而出。
她一身素衣,手持拂塵。
所經之處,旁人無論在做什麼,都會自然停下手邊動作,低頭行禮。
那不是刻意。
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敬畏。
她的步伐極輕。
幾乎沒有聲音。
彷彿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貼著空氣滑行。
她走到婦人身旁。
在另一個蒲團上跪下。
沒有說話。
只是同樣,朝著神像深深叩首。
婦人已經注意到她。
卻又像怕錯過什麼似的,趕緊低頭繼續祈禱。
只是心神,早已不穩。
她忍不住,再次偷偷看過去。
——
道姑,正端正地跪著。
頭微微側著。
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
靜靜地看著她。
那一瞬間。
婦人心頭猛地一顫。
整個人嚇了一跳。
「施主莫驚。」
道姑輕聲開口。
聲音柔軟,卻異常清晰。
她隨即站起身。
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一氣呵成。
像水流一樣順暢。
她向婦人伸出手。
沒有催促。
也沒有強迫。
婦人遲疑了一瞬。
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道姑輕輕一牽。
她便順勢站了起來。
近看之下。
婦人的雙眼,早已泛紅。
淚水掛在眼眶邊緣。
像是壓抑了太久。
只差一個出口。
道姑看著她。
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
直接轉身,引著她往後堂走去。
就在這個距離。
細節,變得清晰。
那把拂塵——
不是一般的白絲。
而是由一條條細細的紅繩組成。
微微晃動時。
像無數條細線,在空中輕輕擺盪。
而她左手上,也不是念珠。
是一整串——紅色的細繩。
——
周圍的人。
像什麼都沒看到。
依舊各自忙著。
氣氛詭異地平靜。
直到——
「臭婊子!被我找到啦!」
一聲粗暴的怒吼,猛地炸開。
整個道觀的安靜,瞬間被撕裂。
婦人身體一震。
臉色瞬間慘白。
她幾乎是本能地躲到道姑身後,整個人發抖不止。
「妳這臭婊子!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賺錢,妳在家給我戴綠帽?!」
男人衝了進來。
一頭亂髮,身上西裝皺得不像樣,酒氣遠遠就能聞到。
腳步踉蹌,卻帶著怒氣。
「妳這種破麻,欠人教訓啦!」
他大步逼近。
一旁解籤的師傅剛想上前攔。
下一秒——
「閃啦!」
被一把推開。
整個人跌坐在地。
「幹!跑到這種地方勾男人,還要不要臉!」
男人一把抓住婦人的手臂,粗暴地拖出來。
還沒等她反應——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整個大堂,都聽得清清楚楚。
婦人直接被打倒在地。
還沒結束。
男人抬腳。
就要踹下去。
「我沒有!我沒有!明明是你在外面亂來——!」
婦人尖聲喊著。
雙手亂揮,試圖阻擋。
但毫無作用。
腳上的皮鞋,已經朝她臉上踹去。
——
這時,道姑微微轉頭。
朝後方輕聲說了句什麼。
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
接著。
她向前一步。
站在婦人面前。
擋住了那一腳。
男人一愣。
怒火瞬間轉向她。
「幹!妳是這裡的老鴇是不是?!」
他拳頭握緊。
手臂抬起。
直接要往她臉上砸下去。
下一秒。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
從左右兩側。
像早就站在那裡一樣。
光頭。
身穿道服。
但袖口間,露出來的手臂——
隱約可見刺青的紋路。
兩人動作極快。
一上前。
直接扣住男人雙臂。
反手壓制。
力道精準。
沒有多餘動作。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
整個人,已經被死死制住。
——
但男人沒有停。
即使雙手被制住,仍靠著蠻力掙扎,整個人扭動著,嘴裡的話更是越來越難聽。
「幹你娘咧!原來這裡還藏了一間妓院喔?還有保鏢喔!」
他咧嘴大吼,滿身酒氣混著怒氣,讓人不自覺皺眉。
「我告訴妳啦!我認識警察局局長!等一下我就去報警,把你們這破廟全掃掉!」
他眼神發狠,視線死死盯著道姑。
「尤其是妳這個死三八!肖查某!我他媽一定幹死妳!」
話語越來越下流。
四周的人,表情都變了。
但——
沒有人出聲。
只見道姑微微側頭,給了兩名壯漢一個極輕的眼神。
沒有多餘動作。
其中一人伸手,直接捂住男人的嘴。
另一人則在極短距離內,往男人腰腹補了一拳。
動作隱蔽、乾淨。
幾乎沒有人看清。
男人瞬間悶哼,身體一軟。
兩人順勢把他整個人扛起。
沒有拖行,也沒有多餘聲響。
就這樣,穩穩地往後堂走去。
像處理一件早已排定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