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我同學在那邊講什麼「大夜班很爽」,我就很不爽。
爽?你來試試看。
理貨、清機台、結帳、報廢處理,還要應付那些半夜不睡覺、莫名其妙跑來的白目客人。
三更半夜不睡覺,跑來便利商店幹嘛?我真的不懂。
我今年十六歲。
高中念了半年,就念不下去了。
先說清楚,我不是什麼問題少女。
是我家有問題。
我爸是酒鬼兼賭鬼,我媽會嫁給這種三不五時會動手的男人,本身也沒什麼用。
一天,我爸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我就跑了。
現在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接便利商店大夜班。
怎樣?我很努力吧。
一個月加起來,大概五、六萬。
我打算撐個兩三年,存夠錢,租個自己的地方,然後再回去把書念完。
我才不想再依賴任何人。
———
那天,我把這些事情講給店長聽。
她一邊聽,一邊「嗯、嗯」地點頭,手還在整理櫃檯的東西。
「唉唷……妳這樣也是很辛苦欸。」她嘆了一口氣,語氣有點心疼。
又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才幾歲而已,撐成這樣……」
她停了一下,把東西放好,才對我說:
「沒關係啦,在這裡就好好做,阿姨顧妳啦。」
從那天開始,她對我多了一些照顧。
晚上,只要我把大夜班的例行工作做完,就可以去倉庫休息。
薪水照算。
對我來說,這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倉庫再怎麼爛,我也撐得下去。
只是——
沒多久,就開始出狀況了。
倉庫裡,有兩個「東西」。
都是長頭髮的女人。
一個常蹲在角落,一個總躲在紙箱後面。
我當然會怕。
但說真的,有什麼比「沒錢」更可怕?
所以我還是睡。
反正我又沒害祂,祂也不該害我吧。
———
那天,我忙到一段落,一樣值大夜的男大學生工讀生叫我先去休息。
我推開倉庫門。
一進去,就看到其中一個——
蹲在角落。
頭髮垂下來,遮住臉。
但縫隙裡,有眼睛在動。
一閃一閃的,好像在盯著我。
看三小。
我心裡是這樣罵的,但嘴巴一個字都不敢出。
我轉開視線,直接往摺疊床走。
結果,另一個——
站在我床頭。
我整個人瞬間發冷。
但我還是走過去,上床,拉被子。
我不看。
我不想理。
我很累了。
「睡著就好了……」我心裡這樣想。
媽的,什麼越窮越見鬼。
我看鬼就是專門欺負我們這種人。
不要臉。
———
「叮~叮~」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機提醒聲把我吵醒。
幹。
睡過頭了。
我衝出倉庫。
外面,男大學生已經把事情都做完了,正一個人顧著櫃檯。
我趕快跑過去道歉。
他只是笑笑說沒關係,還叫我再去睡一下。
我運氣其實不差,常遇到好人。
但我也不是厚臉皮的人。
我還是把櫃檯接過來,讓他去休息。
不久,他下班了。
門口來了一個女生,兩個人牽著手,一起走去上學。
我撇了撇嘴。
「哼,好男生果然都很早就被搶走了。」
「叮咚——」
門開了。
店長來了。
她是早班,總是會提早一點到。
我也準備交班。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做交接。
「叮咚——」
門又開了。
「妹妹早啊,阿姨幫妳買早餐喔~」
我愣住。
店長——
從門口走進來。
那……
現在站在我旁邊,跟我交接的,是誰?
我不敢轉頭。
我知道——
只要一轉過去,那東西一定會貼得很近,看著我。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弄我?
沒關係,店長在門口,她會保護我!
我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嗚……嗚……」
門口那個「店長」,嘴角裂開,笑得很開心。
長髮垂著,眼神歪掉。
對喔。
這間店——有兩隻。
我手開始發抖。
旁邊的櫃檯上,有一把拆信刀。
我握住了。
「……不好意思,小姐,可以幫我結帳嗎?」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後面還排著人。
不對。
你們以為我會上當嗎?
別以為我好欺負。
別以為我好欺負。
別以為我好欺負。
「啊啊啊啊——!」
我揮刀刺了下去。
男人愣住。
我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很好笑。
看吧,我沒那麼好欺負吧,再裝啊。
我翻過櫃檯。
再刺。
再刺。
再刺。
他倒在地上。
四周開始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有人在叫救護車。
但我沒有停。
一下。
一下。
一下。
———
女孩的願望實現了。
她現在住在單人房裡。
環境乾淨,三餐有人準備。
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坐在床邊,手在空中揮著。
像是握著一把刀。
「別以為我好欺負……嘿嘿……」
「別以為我好欺負……嘿嘿嘿嘿……」
窗外,一對夫妻站著。
男人老實樸素,女人溫和安靜。
只是年紀都不小了。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問題家長。
醫生跟他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搖頭。
女人當場崩潰,靠在男人身上哭。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看著病房裡的女孩。
眼神很沉。
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