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淪陷」是什麼的時候,是我在莫本念書的第二個冬天。
那天雪下得很細,像灰燼一樣落在窗沿。村長的一通電話打來時,我正在教室最後一排抄筆記。
他的聲音很遠,像從井底傳上來。我只聽清楚幾個字——
「回來吧。」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重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教室、怎麼搭上車、又怎麼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赤爾坎的。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白,我的記憶卻斷裂成一段一段。
等我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
已經來不及了。
父母很早就加入了基特公司的志願者計畫。最開始,一切都像奇蹟。
免費發放的種子,在貧瘠的土地上長得異常旺盛。棉花潔白、飽滿,一團一團地綻開,像雲一樣堆滿田地。那一年,我們第一次存下足夠的錢。
多到可以把我送離赤爾坎。在那裡,女人是不能讀書的。
母親替我收拾行李時,手上還沾著藍色的染料。她笑著說:「去看更大的世界,別回頭。」
我真的沒有回頭。
直到那通電話。
後來的事,是我拼湊出來的。
基特公司開始推出一代又一代的新種子。更高產、更穩定,也——更昂貴。
他們的種子不再能留種。每一季,都必須重新購買。種子、肥料、農藥,全都來自同一個地方。人們開始借錢。一開始只是少量,後來變成整個村子都在借。
再後來,蟲害出現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棉浮蟲,卻飛快地擴散,一片田內出現幾隻,隔天整個山谷就黑了。
棉花在幾天之內枯萎,腐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吃空。
就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極端低溫來了。沒有預警,沒有緩衝。
氣溫驟降到作物無法存活的程度,整個赤爾坎一夕之間變成白色的墳場。
沒有收成。
沒有收入。
沒有食物。
只剩債。
龐大到壓垮人的債。那一年,二十萬人自盡。
我站在家裡的時候,棉花還堆在角落。
它們吸了血。原本潔白的纖維滲著暗紅,一點一點地暈開,像正在呼吸。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覺。我只記得,那些棉花開始裂開。
開花。
一朵、一朵。
然後掉落。
像雪一樣。
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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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呼吸。屋子太小,空氣太重,那些聲音卻太多。
有人在說話。低聲的、急促的、重複的——
借貸的數字、收成的預估、還有「下一季會更好」的承諾。
它們在牆裡,在地板下,在我耳邊,不停地說。我閉上眼,還是聽得到。
離開赤爾坎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艾爾陪我在學校裡東奔西跑,辦完退學手續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灑在校園裡,乾淨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一路都沒有多問,只是在我簽下最後一份文件時,輕聲問:「妳之後打算去哪?」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她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
然後她說:「我畢業後,會進基特公司的實驗室。」
我抬起頭。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他們在做抗病、抗蟲的種子研究。」她說,「他們的使命,是讓世界上再也沒有飢荒。」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陽光很亮。
亮到讓人看不清東西。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