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晚上,我固定會去參加冥想課程,課程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但它位於一個叫做薩波潘(Zapopan)的地方,與我上班的地點相當於城市的兩端。若要參加,通常下班就必須直接出發,因此晚餐自然也就被省略了。
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興起了在路上先吃一點晚餐的念頭,於是我找到一間附有停車位的OXXO,停好車之後,戴著安全帽走進去。OXXO和7-11大概是瓜達拉哈拉最常見的兩種便利商店了;當然,若要論熱食的品項和服務的豐富度,絕對是不比臺灣的四大超商的。然而若只是偶爾墊個胃,倒也還算可以接受。
我在冷藏櫃前站了一會,有一櫃放著滿滿的起司和奶製品,另一櫃則放著熟食與優格。我掃視了一圈,選擇不多,有三明治、切片比薩、捲餅、夾心麵包及看起來有點乾扁的漢堡,口味也都大同小異,不外乎是火腿或香腸口味,加上起司和辣椒。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該如何下手。把每個包裝拿起來反覆看了多次、研究需要微波多久。這個過程其實有點無所謂,甚至在旁人看起來可能還有點滑稽──畢竟我還戴著安全帽。但我也不急,在煞有其事地比較過後,挑了一個從包裝上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夾心麵包,內容是火腿、起司和辣椒;另外又順手拿了OREO口味的優格。
其實,從進入超商的那一刻開始,有一種無法名狀的放鬆感。即便其他間OXXO去過了很多次,但是可能是下班後的心情又比較不一樣吧?自己一個人,不需要趕著回家做晚餐,突然有種放封的自由感。而且看著不熟悉的貨架和商品,突然莫名地有種自己正在旅遊的錯覺,或者說,正在體驗當地生活的錯覺,這些都讓我很興奮。
我不禁為自己的這種興奮感發噱:我現在可是在這裡生活呀,又不是來旅居的!但是這種感覺卻是真實的,從我選擇踏入超商、開始細細研究各個熟食的時候,已經跟以往的「很自然地走進去、拿起商品、結帳」這種模式不一樣,或許只有一個初來乍到的旅行者才會像個天真的孩童一樣,把所有熟食的微波時間都看過一遍,甚至在結完帳後,將食品拿去微波時,也刻意調整到擺起來最順眼的角度(即使根本沒差)。
在日常生活的情境裡,我一般不會特別注意、甚至端詳我所拿的東西,只是很正常地在架上瞄到,然後拿起、結帳。然而或許就如同自己在研究所時期進入田野之初的那種感覺一樣:當一個人類學研究生進入到與自身文化完全相異的社群時,就如同剛接觸社會的孩童,一切感覺再基本不過的日常行動,也可能為這些做田野的人所好奇。
細細體會日常生活的切片,也使得日常不再日常。
我拿著加熱好的食物走到超商外,坐在路邊吃。一如我預想的,那塊麵包其實並不怎麼樣,調味也平平無奇,我甚至吃不出內容物是否含有包裝上顯示的辣椒。不過一切都無所謂,我安靜地嚼著,看著天邊的火燒雲,這寧靜且自由的一刻,已著實勝過人潮洶湧的觀光景點或濱海渡假村。
時間的流逝突然變得很慢,慢到我可以感受到風吹拂在身上,使得髮絲有點凌亂地貼在臉上;慢到我可以看著影子變長;慢到我可以聽到偶爾過去的車子,他們的引擎聲由遠到近再離去的變化。

坐在路邊慢慢嚼著晚餐,其實很怕經過的路人隨手丟一個銅板給我
不由得想起當年,當時的女朋友騎車載著我晚上從三芝出發,翻過101縣道,一路往南,過了承德橋時,已是子夜時分。我很喜歡那種感覺,熟悉的城市只有寥寥數人,以往擁擠的承德路和重慶路上竟空無一車,只是看著一盞盞路燈的光線接近、離去、接近、離去,我們的影子也不斷地拉長、消失、拉長、再消失。
偌大的城市中,每個個體都在創造自己的故事,自由地行動者。或許我們都被生活上的某種責任給束縛,但是當整座城市安靜下來、當那些已經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常被置換到某種不再那麼平凡的時間和場景時,一切的日常都不再像是日常,而是一種近似於「夢核」感的現實與超現實的交織。
在那一瞬間,日常生活中的負擔、緊湊的生活節奏,或是一直掛念很久的人事物,好像都無所謂了;那瞬間的我,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剩下此時此刻、只剩下眼前的景色和我手裡揣著仍有點餘溫的麵包。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吧。
我嚼著最後一口麵包,依然沒有吃到理應要有的辣椒味,但也無所謂。我隨手將垃圾丟到垃圾桶內,準備騎車,彼時天上仍殘留著最後一點橘色餘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