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公司的燈，終於不再亮到凌晨。Borattasuwan家族的危機，在長達數月的動盪與重整之後，終於穩定下來。
文件被好好歸檔，會議有了節奏，數字穩定在一個不再令人心驚的區間，那些曾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變數，被一點一點梳理乾淨，像一場拖了太久的風暴，終於退去。
Bonnie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夜色下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她的樣子，輪廓清晰，神情平靜。
這一年，她變了很多。
不僅完成了學業，進到公司幫助Film、也學會把事情一件一件放好、學會在關係裡劃出界線，學會，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點開來看，是Film傳來的訊息。
【今天跟P'Namtan去看展，還不錯，下次一起？】
Bonnie的嘴角微微勾起，手指很自然地回覆。
【好啊，我要當夾在P'Film跟P'Namtan之間的steven。】
兩人的對話輕鬆、自然，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或小心翼翼，不像過去那樣，帶著難以言說的依附與牽扯。
這一年，她們花了很多時間，把彼此放回正確的位置。
不再曖昧，也不再混淆，只是單純地、穩定地，成為彼此的家人。
她看得出來，Film最近的狀態很好。
提到那個叫Namtan的人時，語氣裡會不自覺多一點笑意，訊息也變得瑣碎又頻繁。
那種變化很明顯。
像是終於，把心放到另一個人身上了。
Bonnie沒有多問，只是在適當的時候，輕輕推她一把。
姊姊現在很幸福，這樣就夠了。
她關掉與Film的對話框，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進另一個聊天室。
沒有對話，全部，都是她單方面的發送。
一一往下滑，是自己分享的照片、文字跟零碎的日常。
【今天的天空，好美。】
【最近有點冷，要多穿一點喔！】
【晚安。】
天氣、咖啡、隨手畫的草稿、某一天路過看到的風景，還有她畫給對方的明信片。
每一張，她都拍下來，傳過去。
雖然沒有回覆，但每一則，都被看過，她盯著最後一條訊息看了幾秒。
那是一張畫。
畫裡是兩個女生並肩而立的背影，走在溫暖的陽光下，身影柔和。
看了好一會，指尖輕輕滑動，像是習慣性地想再打些什麼，但她沒有再傳。
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鎖上螢幕。
這一年，她學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不再用「愛」去壓迫對方回應。
她仍然想她。
只是，她已接受身旁不一定會有她。
-
另一頭。
Emi坐在辦公室裡，正審閱文件著，燈光落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腦袋發疼。
「您還好嗎？」一旁的助理問。
Emi揉了揉太陽穴，輕輕擺頭「沒事。」
「今天晚上的宴會，要幫您回覆不出席嗎？」助理又問。
Emi微微一愣。
宴會。
這個詞，讓她的思緒停了一下。
「沒事，我會出席。」她很快回應。
助理點點頭「好的，那我為您登記上行程表。」
「好。」
助理退出辦公室，空間恢復安靜。
Emi坐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線落在文件上，卻沒有真正看進去。
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燈光、人群、喧鬧聲。
還有過去，那個讓她窒息的夜晚。
她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情緒已經被壓回原位。
拿過手機點亮，訊息欄裡，那個名字依舊在最上面，將對話框點開，一整排訊息，一行一行排列著，沒有間斷。
每天點開這些訊息，好像成了習慣。
指尖在螢幕那幅畫上摩娑，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Emi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澀，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回覆。
她不是沒有感覺。
只是——還沒有準備好。
-
夜晚。
宴會如期舉行。
燈光明亮，音樂流動，人群交錯，笑聲、交談聲、玻璃杯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一切都看起來體面而熱鬧。
Bonnie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但她已經學會怎麼在這樣的空間裡，維持剛剛好的距離與存在。
她準時出席，與人交談、寒暄、微笑，一切都恰到好處，不再依賴誰替她擋下這些場面。
直到某個瞬間——她的視線，停住了。
人群的另一端。
那個人站在燈光下，穿著簡單的黑色禮服，輪廓乾淨，氣質優雅安靜，沒有刻意引人注目，但就是會被看見。
一年不見。
雖然自己每天都傳送訊息，但看到那個熟悉身影時，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像是某個一直放在心裡的東西，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
Emi站在人群之中，手裡拿著酒杯，聽著面前的人說話，聲音、笑聲、音樂，全都交錯在一起。
她的笑容得體、談吐自然，沒有人看得出她的不適。
指尖在杯緣輕輕轉了一下。
心口那種熟悉的壓迫感，一點一點浮上來。
像是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夜晚，燈光一樣刺眼，人聲一樣喧鬧。
她站在裡面，卻不屬於這裡。
將酒杯放到一旁，她對面前的人說了聲失陪，轉身離開，動作自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
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外面的空氣迎面而來，比室內冷了一點，卻也安靜很多。
人聲被隔在後面，只剩下一層模糊的背景音。
Emi走到欄杆旁，停下來，手輕輕扶著邊緣，指尖微微發涼。
她沒有刻意去想什麼，記憶卻在這個時候，毫無預警地湧上來。
宴會對她而言，有太多疼痛的過往與回憶。
不知道過了多久。
身後傳來門再次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落在地面上，一步、兩步，然後停住，身後的人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離開。
「P'mi，好久不見。」
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轉過身，Bonnie站在那裡，整個人被柔和的燈光包圍，好像和記憶裡一樣，卻又有些不同。
空氣停了一瞬，很短，但足夠讓某些畫面，在腦中重疊。
小小的自己在人群之外，眼淚掉下來，沒有人注意。
也是讓人無法呼吸的喧鬧。
也是這樣逆著光的身影。
那人走到她面前，用著不太熟練的動作，替她擦掉眼淚。
對她說——「我會保護妳。」
-
Bonnie看著自己笑了，那個笑容，少了年幼時那天真的衝動，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多了一點試探，像是在確認，自己會不會轉身離開。
見自己沒有動，才輕輕開口。
「裡面有點吵。」語氣很自然，像是一句隨口的聊天。
Emi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風從側邊吹過來，夾帶著Bonnie身上的蜜桃味與些許殘留的酒味。
過了一會，Bonnie才又開口，聲音很輕，也很慢，像是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才說出來的。
「P'mi可以陪我走一會嗎？」
她朝著Emi伸出手，將選擇，安靜地放在她面前。
Emi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很熟悉，卻又陌生。
記憶裡，那隻手也曾經毫不猶豫地向她伸來，為她帶來過溫暖。
心口某個地方，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像是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是很久違的——
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