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雨剛停,空氣裡厚重地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土腥味與柏油路散發的餘溫。
凌晨一點五十五分,偏郊派出所的自動門感應到了來人,「叮咚」一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值班警員從凌亂的公文堆中抬起頭,視線先是落在了一雙沾滿黃泥的白色拖鞋上,接著往上,看見了一個男人。
男人的格紋襯衫濕透了。黑白相間的布料緊緊貼在他單薄的胸膛上,左側袖口到襟口,暈開了一大片黏稠、發暗的深色汙漬,在派出所慘白的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紅。男人右手死命地抓著一只脫漆的皮夾,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眼神沒有焦點,像是剛從一場極其漫長的深海潛水中浮出水面,胸口劇烈起伏,卻吐不出半點聲音。
「先生,有什麼事嗎?」警員皺起眉頭,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裝備櫃邊緣。
男人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吐出破碎的單字與異鄉的音節:「Cảnh sát (警察)……我……Giết (殺)……」他指了指身上黑紅的汙漬,艱難地拼湊著:「雄哥……Giết người (殺人)……」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認命後的乾脆。他慢慢伸出左手,指縫間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的血痂。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張邊角微捲的居留證影本,輕輕放在報案櫃檯上。影本上的名字是「阿輝」,一個在系統裡早已註記為「失聯」的名字。
「我不……khong……不殺……他……殺我……」阿輝低聲呢喃,眼神中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噴子……雄哥房裡有……Súng (槍)……他不讓我……ngủ (睡)……一直走……一直走……」
警員迅速拿起無線電呼叫勤務中心,派出所內的空氣瞬間沸騰。而阿輝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雙沾滿泥濘的白色拖鞋。
他想起一個多小時前,在那棟隱沒在荒野工廠後方、悶熱如蒸籠的鐵皮屋裡,唯一的燈光是魚缸散發出的幽藍冷光。在那片藍光中,他握著那把平常用來切豬肉的菜刀,感覺到金屬刺穿肋骨時那種微小而清晰的震動。
十九公分。那是他與自由最後的距離,也是他這輩子對這個世界刺入最深的一記抗議。
警員拿出手銬,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讓阿輝打了個冷顫。他沒有反抗,反而像是如釋重負般垂下了肩膀。在失聯逃亡的七百多個日子裡,這是他第一次,終於不必再擔心背後傳來警笛聲。
在那場藍色的夢結束後,他終於走進了這道白色的燈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