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幾分,郊區山邊的溼氣重得像能擰出水來。
阿龍騎著那輛排氣管鏽蝕的機車,早早熄了火,靠著慣性滑進那條連路燈都壞了半截的死巷。巷子盡頭是一棟淹沒在鐵皮建物群裡的二層樓房,外牆掛著鏽跡斑駁的鐵梯,那是他們這些「影子」唯一的棲身之所。
剛才那通電話,雄哥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常那樣底氣十足。
「阿龍……Lại đây (過來)……救我……」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像風箱漏氣般的抽吸聲,接著便是斷線後的盲音。阿龍心頭發毛,雄哥是這一帶的小工頭,體格壯得像頭水牛,誰能把他弄成這樣?
阿龍推開鐵皮屋沉重的拉門,門軸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屋子裡沒開大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混雜著長年散不去的霉味與廉價菸草氣息。
「雄哥?」阿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撞出一圈冷冰冰的回音。
沒人應聲。
阿龍往雄哥的房門口走去,視線被地板上的一抹暗沉液體吸引。那是從門縫下滲出來的,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色毒蛇。他顫抖著手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房間裡唯一的亮點,是角落裡那個巨大的魚缸。
魚缸頂部的藍色冷光燈管兀自運作著,投射出幽微、如深海般的藍光。幾條金魚在水草間無聲地穿梭,氧氣幫浦規律地吐著氣泡,「噗滋、噗滋」地響著,成為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律動。
在藍光的邊緣,雄哥就倒在門邊。
他仰面朝天,雙眼圓睜,瞳孔裡倒映著魚缸投下的冷色殘影。他的胸口被開了一個駭人的大洞,那件洗得發黃的背心早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片黏稠的暗紫。阿龍的目光往下移,看見了那把丟在地上的菜刀。那是他們平常在公用廚房切豬肉、剁青菜的鋼刀。
「雄……雄哥……」阿龍癱坐在地,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撥號都對不準。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魚缸旁的電鍋上,原本應該放著菜刀的地方,空了一個位子。那個位子就像一個黑洞,吸進了這棟鐵皮屋裡所有的安全感。
阿龍終於撥通了電話。他在報警時,眼神始終離不開雄哥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那幽藍色的冷光下,雄哥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工頭,倒像是一條被隨意丟棄在岸邊、乾枯而死的魚。
魚缸裡的氣泡依舊上升著,映照在牆上的影子像鬼魅般晃動。阿龍感覺到,這棟房子裡除了死去的雄哥和恐懼的他,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那個剛離開不久,穿著格紋襯衫、踩著白色拖鞋,在藍色冷光中完成殺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