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公分的距離第二章:魚缸裡的冷光

更新 發佈閱讀 3 分鐘

凌晨一點十幾分,郊區山邊的溼氣重得像能擰出水來。

阿龍騎著那輛排氣管鏽蝕的機車,早早熄了火,靠著慣性滑進那條連路燈都壞了半截的死巷。巷子盡頭是一棟淹沒在鐵皮建物群裡的二層樓房,外牆掛著鏽跡斑駁的鐵梯,那是他們這些「影子」唯一的棲身之所。

剛才那通電話,雄哥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常那樣底氣十足。

「阿龍……Lại đây (過來)……救我……」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像風箱漏氣般的抽吸聲,接著便是斷線後的盲音。阿龍心頭發毛,雄哥是這一帶的小工頭,體格壯得像頭水牛,誰能把他弄成這樣?

阿龍推開鐵皮屋沉重的拉門,門軸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屋子裡沒開大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混雜著長年散不去的霉味與廉價菸草氣息。

「雄哥?」阿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撞出一圈冷冰冰的回音。

沒人應聲。

阿龍往雄哥的房門口走去,視線被地板上的一抹暗沉液體吸引。那是從門縫下滲出來的,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色毒蛇。他顫抖著手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房間裡唯一的亮點,是角落裡那個巨大的魚缸。

魚缸頂部的藍色冷光燈管兀自運作著,投射出幽微、如深海般的藍光。幾條金魚在水草間無聲地穿梭,氧氣幫浦規律地吐著氣泡,「噗滋、噗滋」地響著,成為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律動。

在藍光的邊緣,雄哥就倒在門邊。

他仰面朝天,雙眼圓睜,瞳孔裡倒映著魚缸投下的冷色殘影。他的胸口被開了一個駭人的大洞,那件洗得發黃的背心早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片黏稠的暗紫。阿龍的目光往下移,看見了那把丟在地上的菜刀。那是他們平常在公用廚房切豬肉、剁青菜的鋼刀。

「雄……雄哥……」阿龍癱坐在地,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撥號都對不準。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魚缸旁的電鍋上,原本應該放著菜刀的地方,空了一個位子。那個位子就像一個黑洞,吸進了這棟鐵皮屋裡所有的安全感。

阿龍終於撥通了電話。他在報警時,眼神始終離不開雄哥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那幽藍色的冷光下,雄哥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工頭,倒像是一條被隨意丟棄在岸邊、乾枯而死的魚。

魚缸裡的氣泡依舊上升著,映照在牆上的影子像鬼魅般晃動。阿龍感覺到,這棟房子裡除了死去的雄哥和恐懼的他,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那個剛離開不久,穿著格紋襯衫、踩著白色拖鞋,在藍色冷光中完成殺戮的人。

留言
avatar-img
狩的沙龍
2會員
134內容數
隨意設定,應該都會是短篇。跟大家分享我的腦洞。
狩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4/17
冰冷刺骨的海水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刃,瘋狂地割裂著林時雨的意識。下墜的衝擊力讓他瞬間斷了兩根肋骨,但他在昏厥前唯一的念頭是——不能放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林時雨被一波巨大的浪潮拍打在一塊濕滑的礁石上。他劇烈地咳嗽,吐出混雜著沙礫的海水。身旁,白誠也像一條垂死的魚,狼狽地趴在沙灘與岩洞的
2026/04/17
冰冷刺骨的海水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刃,瘋狂地割裂著林時雨的意識。下墜的衝擊力讓他瞬間斷了兩根肋骨,但他在昏厥前唯一的念頭是——不能放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林時雨被一波巨大的浪潮拍打在一塊濕滑的礁石上。他劇烈地咳嗽,吐出混雜著沙礫的海水。身旁,白誠也像一條垂死的魚,狼狽地趴在沙灘與岩洞的
2026/04/16
鋼鐵斷裂的聲音如同巨獸的慘叫,在海崖的夜空中激盪。 發射塔失去平衡,載著林時雨與沈若微緩緩向著漆黑的太平洋傾斜。沈若微在束縛解開的瞬間,因為重力失衡而向下滑落,林時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右手死死扣住滾燙的鋼樑,左手在半空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緊我!」林時雨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皮膚,鮮血
2026/04/16
鋼鐵斷裂的聲音如同巨獸的慘叫,在海崖的夜空中激盪。 發射塔失去平衡,載著林時雨與沈若微緩緩向著漆黑的太平洋傾斜。沈若微在束縛解開的瞬間,因為重力失衡而向下滑落,林時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右手死死扣住滾燙的鋼樑,左手在半空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緊我!」林時雨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皮膚,鮮血
2026/04/15
熱浪在背後翻騰,林時雨的視線被汗水與煙塵模糊。他手中的銀色底片盒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那是不屬於這個數位時代的殘留物,卻成了白誠唯一的命門。 「這東西……不應該存在。」白誠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猛地奪過身旁特勤的步槍,槍口死死鎖定林時雨的胸膛,「那是老雷私自安裝的?他居然一直瞞著系統…
2026/04/15
熱浪在背後翻騰,林時雨的視線被汗水與煙塵模糊。他手中的銀色底片盒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那是不屬於這個數位時代的殘留物,卻成了白誠唯一的命門。 「這東西……不應該存在。」白誠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猛地奪過身旁特勤的步槍,槍口死死鎖定林時雨的胸膛,「那是老雷私自安裝的?他居然一直瞞著系統…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稀鬆平常的生活常態,是沒有任何奇幻性可言的。因為整個日常過程太過平凡無奇、沒有突出的變化或難以預測的隨機性。同樣的生活體驗,一百個人可能有兩百個過著跟你一樣的生活,因此若是將它當作是「故事」來分享,你可能只會得到「喔,我昨天也這樣過啊」的回覆......
Thumbnail
稀鬆平常的生活常態,是沒有任何奇幻性可言的。因為整個日常過程太過平凡無奇、沒有突出的變化或難以預測的隨機性。同樣的生活體驗,一百個人可能有兩百個過著跟你一樣的生活,因此若是將它當作是「故事」來分享,你可能只會得到「喔,我昨天也這樣過啊」的回覆......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駕籠是用根一丈二尺的厚實木棒掛上一個木製的箱子,達官貴人出行時乘坐的一種轎子。箱長六尺,馬和乘的這座有個名堂叫做権門駕籠(けんもんかご),講究到開的小門是做成拉門,細心雕花上漆,極是精緻。馬和身長高大,捲膝擠在其中不久便大呼吃不消,蔡奇觀連搖頭說你這人真是不懂享受,忙命人牽過匹高頭大馬來,這下在馬上
Thumbnail
駕籠是用根一丈二尺的厚實木棒掛上一個木製的箱子,達官貴人出行時乘坐的一種轎子。箱長六尺,馬和乘的這座有個名堂叫做権門駕籠(けんもんかご),講究到開的小門是做成拉門,細心雕花上漆,極是精緻。馬和身長高大,捲膝擠在其中不久便大呼吃不消,蔡奇觀連搖頭說你這人真是不懂享受,忙命人牽過匹高頭大馬來,這下在馬上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歷史本身就擁有完整且絕佳的故事舞台,可以讓人們透過史實與文獻的紀錄,去讀取先人的生活樣貌與風景。對於我們這些後代而言,歷史就像是回憶真實往昔的故事。它既不是虛構的,也因為早已不存在,因此只能留於想像之中。 但正因為歷史令人玩味的故事性,它自然也成為小說家大肆發揮創意的題材──
Thumbnail
歷史本身就擁有完整且絕佳的故事舞台,可以讓人們透過史實與文獻的紀錄,去讀取先人的生活樣貌與風景。對於我們這些後代而言,歷史就像是回憶真實往昔的故事。它既不是虛構的,也因為早已不存在,因此只能留於想像之中。 但正因為歷史令人玩味的故事性,它自然也成為小說家大肆發揮創意的題材──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兩百斤又幹了什麼好事?」 一句網路迷因,為什麼能流傳多年? 因為它指向的,不只是習近平的一段自述,而是一整套權力如何塑造神話的邏輯。
Thumbnail
「兩百斤又幹了什麼好事?」 一句網路迷因,為什麼能流傳多年? 因為它指向的,不只是習近平的一段自述,而是一整套權力如何塑造神話的邏輯。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