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恆遠離開後約莫半小時,那種屬於萬華底層的惡意,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
小房間內的四位少女擠在床上,伊凝雪緊緊抱著她的帆布包,裡面藏著一把剛才在櫃台旁順手摸來的剪刀。砰!砰砰!
木門突然被劇烈撞擊,伴隨著一股濃厚的、令人作嘔的米酒氣息。
「開門啊!」
「阿婆說今天來了新貨……」
門外傳來一陣粗魯的笑聲。
「括清的喔?」
「讚喔!」
「這種穿制服玩起來才夠味啊!」
一名喝得醉醺醺、滿臉鬍渣的醉漢正用力搖晃著門把。
那扇薄薄的木門在撞擊下劇烈顫抖,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彷彿下一秒就要崩塌。

「我們不是……」
「你認錯人了!請你走開!」
悅清禾尖叫著,但這恐懼的聲音反而像催情劑一樣,讓門外的男人更加興奮。
「裝什麼純潔?」
「來這裡不都是為了錢,」
「開門!老子有的是錢!」
「框!」的一聲,木門下方的合釘鬆脫了,一隻長滿黑毛的肥大雙手強行擠進門縫,試圖撥開裡面的門栓。
伊凝雪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那種長期在明星學校、在優越家庭裡培養出來的正義感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始的、為了活命的暴戾。
她猛地衝下床,就在那隻手快要撥開門栓的瞬間,手中的剪刀毫無預警地直接扎了下去。
「啊——!」
男人慘厲的哀嚎聲穿透了整層樓的木板。
鮮血濺在伊凝雪的臉頰上,她沒有退縮,反而死死抵住門,對著外面嘶吼:
「滾!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門外的男人一邊咒罵一邊狼狽地退去。
房間內再次恢復安靜,只有四個女生急促的呼吸聲。
伊凝雪跌坐在地,看著自己沾血的手。
這不是在學校跟人吵架,這不是被記過就能解決的事。
她們第一次明白,在這個地方,校花的名號保不住她們,只有手裡的利刃可以。
而在旅社樓下,一直坐在黑白電視前的那位阿婆,緩緩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毅哥,」
「店裡來了五個小鬼……」
「都括清中學的。」
「男的帶傷,女的……」
「正得不像話,你要不要來看看貨色?」
就是這通電話,將這五個逃亡的優等生,正式推向了那個名為長孫毅的男人。
闕恆遠抱著那一疊從窄巷晾衣繩上扯下的舊衣服,跌跌撞撞地回到「金利旅社」三樓。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像被打碎的萬花筒,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房,保護她們。
當推開門,房內的景象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
伊凝雪跪在地上,手裡握著那把沾血的剪刀,整個人抖得像深秋的落葉。
悅清禾抱著頭縮在牆角,千慕羽和玥映嵐則是死死抵住那扇歪斜的木門。
空氣中除了霉味,還多了一股刺鼻的血腥與廉價米酒的腐臭。
「恆遠!」
悅清禾看到他,衝上來扶住他,卻在觸碰到他濕透的腹部時尖叫出聲。
「沒事……」
「我弄到衣服了……」
闕恆遠將那幾件舊衣丟在床上,
「快換掉,妳們把括清的制服全部燒掉,一件都不能留。」
這時,走廊傳來了沉重且緩慢的皮鞋聲。
那不是剛才醉漢那種凌亂的腳步,而是一種帶著節奏、充滿掌控感的震動。
嘎吱——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推開。
出現在門口的男人,年約四十,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與這間骯髒的草蓆間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很冷,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殘酷笑意。
他,就是萬華這帶的頭人——長孫毅。

長孫毅緩緩走進房間,看著地上那把沾血的剪刀,再看向伊凝雪胸口那枚精緻的校徽。
「扎人技術還挺準的嘛。」
他冷笑一聲,隨手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本課本。
「喔,長安東路的明星學校啊?」
「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學校,」
「聽說校規不是連頭髮長度都要管嗎?」
「怎麼?」
「現在搞得反而滿手是血?」
他停在闕恆遠面前,用指尖挑起一件沾血的卡其色襯衫,看著上面繡著的「括清」二字,嘲諷地笑了一聲。
「可惜了,」
「這麼漂亮的制服,沾了血就洗不掉了。」
闕恆遠掙扎著想站起來,長孫毅卻只是輕輕一揮手,身後的小弟便將他死死按回牆邊。
即使手腳冰冷,他依然死死盯著長孫毅,喉嚨裡發出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我們……沒錢給你。」
「要命一條。」
「我要你們的命幹什麼?」
長孫毅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扁平的金黃色菸盒,那是當時在黑市要價不菲的「三五牌」。
他熟練地彈出一支,金色的打火機「叮」的一聲,火苗跳動,煙霧在狹窄的房內瀰漫開來,帶著一種不同於廉價菸草的、濃郁且高級的辛辣味。
「妳們以為躲在這,」
「血腥味就會散掉嗎?」
他走近一步,皮鞋踩在發霉的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剛剛殺了林森北路那的人,」
「你們的照片現在可能已經在警察局長桌上了。」
「現在外面不只警察在找,」
「連那些想拿你們去向幫派領賞的爛人,都也在.找.你.們。」
他停在闕恆遠面前,用冰冷的指尖拍了拍他的臉。
「天一亮,」
「你們不是被抓去關到死,」
「就是這四個漂亮的女同學會被拖去萬華的私娼寮……」
「妳們知道那裡的男人是怎麼對待『女人』的嗎?」
長孫毅俯下身,將煙霧直接吐在闕恆遠臉上。
「她們可是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他看向躲在後方的四位少女,視線在悅清禾純真的臉龐與伊凝雪帶血的側臉上停留了許久。
四位少女臉色瞬間慘白。
「你想怎麼樣?」
闕恆遠咬著牙問。
「萬華這裡不養廢物,」
「但很缺智商高的『人才』。」
長孫毅吐出一口煙霧,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我目前缺幾個手腳乾淨、腦袋清楚的人幫我做事。」
「我可以幫你們,」
「給你們新的身分,讓警察永遠找不到。」
「但代價呢?」
闕恆遠問出了這輩子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長孫毅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長孫毅緩緩俯下身,將那口辛辣的三五牌煙霧直接吐在闕恆遠的臉上,眼神像是在看著一堆待價而沽的腐肉。
「代價?」
「代價就是從這一秒開始,」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括清中學的優等生,」
「只有我養在萬華水溝裡的五條狗。」
他伸出戴著金戒指的手,粗暴地捏住悅清禾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冰冷的視線。
「小朋友,」
「妳們在學校讀的是論語,在萬華讀的可是生存。」
「我這人最疼人才,但妳們現在連人都不是,只是待宰的肉。」
他鬆開手,像嫌髒似地在西裝上抹了抹,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做得到,你們就是我長孫毅的刀;」
「做不到,我現在就把這四個漂亮小姑娘交給外面那群餓瘋了的野狗,」
「讓他們教教妳們,什麼叫做真正的『社會現實』。」
「現在,」
「這位聰明的同學,」
「你要現在帶著她們去投胎,」
「還是留下來求我救妳們?」
安靜。
非常的安靜。
隔壁房的咳嗽聲瞬間消失安靜了,窗外萬華的夜雨開始落下,拍打在斑駁的玻璃上。
闕恆遠回頭看著他的青梅竹馬們,看著她們眼中的恐懼、依賴與絕望。
他知道,這是一份魔鬼的契約。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簽,明天她們就會在地獄裡被撕碎。
「好。」
闕恆遠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只要你不碰她們身體,」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
長孫毅朝門外打了個響指。
一名穿著黑襯衫、眼神陰鷙的小弟隨即走進這狹窄的草蓆間,懷裡抱著幾綑散發著廉價皮革與化學藥劑味道的衣物。
他像是丟垃圾般地將衣服甩在發霉的雙人床上,幾件亮片裙和寬大的花襯衫散落開來,蓋住了原本整潔的卡其色校服。
「換上這些。」
「你們那身沾血括清的皮,都丟掉。」
長孫毅站起身,用皮鞋底碾了碾地上的菸頭,動作優雅卻殘酷。
「這間房裡的每一根線、每一張紙,」
「只要能證明你們身分的,全部丟進樓下的鐵桶給我燒了。」
「五分鐘後,樓下上車。」
「別讓我等,我不喜歡遲到的狗。」
他說完,帶著那股冷冽的三五牌菸味轉身離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闕恆遠顫抖著手,抓起一件布料粗糙、帶著亮片的廉價短裙,那是給她們四人的。
他看著那些曾經穿著優雅制服、在圖書館窗邊讀書的青梅竹馬們,此刻卻要被迫換上這些風塵感十足的衣物。
「恆遠……」
千慕羽抓著那件胸口開得很低的豹紋上衣,眼淚終於決堤。
闕恆遠拿著衣服,手在發抖,他開不了口要求她們換上這些。
沒想到,伊凝雪卻是第一個走過來奪走衣服的人。

她看著那件廉價的亮片裙,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
「不用看了,都脫了。」
「恆遠,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們一起選擇的。」
悅清禾抱著制服,聲音細碎卻堅定:
「只要我們五個在一起……」
「穿什麼都一樣。」
「只要能在一起。」
那一晚,萬華的雨帶走了最後一抹純真。
五個穿著不合身、散發著異樣氣息的少年少女,走下那道嘎吱作響的木樓梯。
樓下的鐵桶裡,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那枚寫著「括清」的校徽,灰燼隨風飄進了萬華濕冷的暗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