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早,孟一繁載著嚴昊霖和盧彥容,前去她心中已認定之地,手機傳來訊息:「祂問妳為什麼要去保坪宮?」
孟一繁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盧彥容,說道:「因為我直覺祢是死在保坪宮⋯⋯應該說是身故在保坪宮附近。」盧彥容聞言,露出驚訝神情,反倒後座的嚴昊霖,若有所思地突然望向車外,孟一繁繼續解釋:「意識不清時,人下意識除了家裡和工作地方之外,會前往最常去的地方,滬尾礮臺你不可能翻過城牆進入,林開郡洋樓也是密閉式建築古蹟,換句話說,酒醉的祢,沒機會身故在這兩處。前天由祢言論中,沒描述海邊的資訊來判斷,反而強調濕土味、草腥味,所以保坪宮的機率最大。」
一人兩鬼沈寂好些時刻。
「萬一⋯⋯找到我怎麼辦?」訊息傳來。
孟一繁明白盧彥容所指之事,是對雙親的愧疚,然則獨子失蹤、下落不明,究竟好壞,是道難題,一日尋不着屍身,縱使心懸,總歸有個期盼,希望他還活著;尋得屍身,內心終於塵埃落定,卻也悲溺在傷痛輪迴裡,何況自殺他殺與否,對親人而言,乃新一波折磨。
孟一繁無法回答盧彥容的提問,她自認沒有足夠智慧,破解這道難題,由後照鏡望向嚴昊霖,他亦回望,這段日子以來,他倆互視次數漸增、默契漸凝,嚴昊霖數秒後便撇頭眺看窗外,孟一繁心中一緊,隱約感覺他的失蹤,亦是悲劇。
「無境之鏡對祢的打擊真那麼大?」為打破陰鬱,孟一繁問道。
盧彥容低聲喃喃,嚴昊霖不知聽到何許答案,渾身似乎凍結了好一會,不久,同情一歎、傳訊。孟一繁閱讀訊息,一如常態地面無表情、話語無情:「祢是說⋯⋯梅丹璩創作無境之鏡的靈感⋯⋯來自他的中年男子『雄性禿』⋯⋯竟也比你苦心創作的作品受歡迎?唔,那祢確實欠缺才華。」
嚴昊霖有些哭笑不得,抿唇。
大概率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都不是什麼大事。
梅丹璩創作無境之鏡的靈感,來自愛美的他,每日站在鏡前,發現自己額頂髮線上移,他用手指進行測量,有如針灸扎穴般併指計算,已後移兩寸,回想去年不過一寸半,怎短短時日,卻增加這麼長、這麼大的數據,半寸啊!
旋頂髮量亦明顯漸少,令得梅丹璩不自覺自語:「魔鏡啊魔鏡,誰是這世界最美的男子?」
童話故事的滿足者,永遠只會是成年人──消費太貴──按孟一繁曾替遊樂園設計活動專案的反饋效益,統計結果,進入像迪士尼、環球影城諸類主題樂園,爆買周邊商品、排隊限定餐廳,完滿並回憶童年缺憾的,幾乎全是成年人,尤其家長打著孩子名義進行。梅丹璩要完滿中年男子的自尊,決定打造一面魔鏡,於是「無境之鏡」翩然問世。
盧彥容年輕,自不懂梅丹璩現階段的苦處,一心只撲在才華較量上,眼瞧老師隨便之作,竟都超越自己,多少心生妒怨吧,更多的是開始質疑自己是否缺乏才華,故挾帶滿腔憤恨,飲酒自傷。
「現在死了,總該悟出道理了吧?」孟一繁再補一句。
盧彥容不明白所指何意,朝孟一繁搖頭,孟一繁給了致命回馬槍答案:「我媽林宛素女士曾說過,年過四十的女人們聚會,愛攀比的其實不是自己事業有成,或孩子老公多優秀──結了婚的女人各個心知肚明,哪有老公孩子不搞事,從來就沒有家和萬事興⋯⋯愛攀比的⋯⋯只有容貌身材。管誰結沒結婚、事業成沒成,誰看起來年輕漂亮,誰就贏,只有自己比不過了,才會端出孩子老公⋯⋯因為人最愛的都只是自己。猜想梅老師創作之時,念頭也非常單純,就是想做出一面看起來雄性禿不嚴重的鏡子。」
盧彥容彷彿醍醐灌頂,神情略顯呆滯,回憶那晚對話梅丹璩的過程,印證孟一繁之言。那日,盧彥容酒醒後,躺在無境之鏡旁,尚未意識到自己已成鬼,倚坐起來,不知過多久,居然見梅丹璩前來,面對無境之鏡痛哭一番,剖心挖肝地自責對盧彥容缺乏照顧,以致讓年輕學生失蹤,又萬分感歎已不復曩昔年少逸飛,飽受稀頂之苦。盧彥容聽得老師剖白,亦哭得涕泗齊迸。
是渴望成名,進而產生執念,美化了不甘心,妄自為藝術設定形象,糾結聚焦,卻遺忘藝術即生活的宗旨,梅丹璩那靈感源頭雖說搞笑,不啻反應人性本質需求,若能把吃喝拉撒變成藝術,才算真正藝術家,不是嗎?過去數年,盧彥容年年造訪日本京都,為得就是去觀摩寺廟裡的禪庭園,見證「刪減奧義」。
所謂刪減奧義,即是將沙石苔木盡可能簡素,卻呈現無比的深廣度、強力張力。禪庭園枯山水開放給世俗人參與,非畫地自賞、獨供禪僧和居士品味,目的便是融入生活、雅俗共賞,不分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人。
如同枯木歷經青春、朱夏、白秋、玄冬四季更迭,垂老卻老練,風吹則發出龍吟虎嘯的魄力聲響,世稱「枯木龍吟」,是以框架人性,便無法彰顯佛性頓悟無執。盧彥容直至死後,方窺藝術真諦。
孟一繁這番言論,不只對盧彥容說道,亦自問。
看過傅大師的《延續分愛》和《乳牛畜產》後,多少了解他的推理作品的骨幹風格,是為何而殺的「殺意瞬間」,他已寫至極致,創作市場無人能及──用「創作市場」四個字形容,傅大師肯定認為是一種侮辱貶謫,但站在行銷企劃專員立場,這可是最高評價──商品價值優秀、目標對象群消費意願旺盛。
孟一繁也隸屬文字撰寫好手,然非小說創作高手,即使同樣講故事、攻人心,最終都是做掏錢賣商品的「勾當」,但兩者精神層面差距頗鉅,小說將人性善惡攤在陽光下審判,行銷則濃縮過程,提供人性享樂迅速便利。
三人來到保坪宮附近,盧彥容替嚴昊霖推著輪椅,跟在孟一繁後頭,紅甸甸夕陽映照坪林舊橋與北勢溪,亦紅,孟一繁指著橋下,溪岸兩旁雜林說道:「你的身體應該就在那帶。」盧彥容先是詫異,接著又一副不相信模樣,連警方都尋他未果,怎可能孟一繁尋兩日就找着,卻聽孟一繁說道:「你在想為什麼警方找不到,我卻找得到,對嗎?那麼警方看不到鬼,為什麼我能?」確實有理,盧彥容無法反駁,驟再聽孟一繁話鋒一轉,說道:「因為張勳恩和崔奕彬,偷看過柯茹熙的遺書,他們告訴我內容。」
盧彥容皺眉瞪目,難以相信前女友的遺書,竟被偷看過,且還是「如此糟糕」的這三人?
孟一繁掏出外套裡的筆記本,翻到夾鋼筆的那頁,不帶感情唸道:「阿彥,對不起,我不該背叛你,很抱歉劈腿有婦之夫。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好幾年,一路從他沒沒無聞,到世人皆知,也一路從小助手變成小三。其實我才是他正牌女友,但他一旦娶了有錢太太,我瞬間就變成小三,為了擺脫他帶給我的痛苦,我選擇和你在一起。真的,我想從新開始,但他太壞、太渣、太惡劣,我鬥不過他,更鬥不過他未來太太,以及她的背後勢力。還記得我們一起去拍舊橋那天,聽說蟾蜍石的故事?它被下七吋釘釘死,那人就像蟾蜍一樣噁心,希望他也被釘死!很可惜被釘死的卻是我⋯⋯你很好。」闔上筆記本,孟一繁見盧彥容已哭得泣不成聲。
「臺灣各地民俗故事,多有蟾蜍精傳說,被下七吋釘的卻只有北勢溪的蟾蜍石,又提到舊橋,這樣的地點只有保坪宮⋯⋯。」孟一繁尚未解釋完自己的推理,盧彥容即朝橋下痛聲哭嚷。孟一繁的手機,又來訊息顯示:「茹熙吞安眠藥自殺的那天,身邊兩封遺書都字跡潦草,我不相信警方,說是她在精神恍惚情況下寫的!她一定是被姓『顧』的謀殺!」
孟一繁凝視嚴盧兩人,問道:「柯茹熙是豐享集團、顧棠豫的前女友,是嗎?」簡言之,日前盧彥容在轎車內,看見嚴昊霖的奇特驚嚇,不單是兩年前德瓦倫夜店的一面之緣,更早在三四年前的柯茹熙自殺事件,已有所牽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