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襖褲
公園裡一群老人，一圈輪椅，一堆外國人。
嬋娟阿嬤住到阿蓮家，沒有引起太多騷動，大兒子一個禮拜後知道，二兒子半個月後知道，小兒子，她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她戴著太陽眼鏡，外孫買的，亮黃色，太陽花，脖子圍了一條粉紅小花毛巾，外孫女買的，腳踏一雙螢光綠運動鞋，女婿買的。
天還很早，不能動的老人在晒太陽，能動的在慢慢的動，外國人們在說話，她開始做暖身操，等著舞團其他人來。
這陣子除了跳舞，她也試著幫忙做家事，不過阿蓮總是搶著做，她便有些意興闌珊，只好偶爾回去和老伴的厝打掃。女兒其實住得不遠，見她來，鄰居笑她：「好命了！去女兒那裡，愈來愈有肉！」又說：「胖一點看起來運氣好哦！」
嬋娟阿嬤笑著罵了幾聲，又說：「我運氣一向不錯！」
嬋娟阿嬤沒有騙人，她覺得她的運氣真的還算不錯。少年時找了個不好不壞的人嫁了，夫妻間不要說多熱絡，但好歹能同桌吃三餐。做生意雖然不是太賺，但也總是夠過日子。老人家的身體難免有些毛病，但能走能動，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樣的一生，算不得風光，但至少能說聲不錯。還有，孩子們難說大人物，但也還算掙氣，而且還會念著她。至少在那餐飯前，她是覺得念著的。
好在她運氣真的算不錯，還有個女兒，念著念著，也不只是念著。
嬋娟阿嬤換了個姿勢拉筋，開始轉動脖子，拉開膀胱經，免得再來漏尿，她還不想那麼早穿尿布。
舞團的人陸續到了，今天老師教了一首新曲子，音樂一下，她就笑了，而且更讓她驚喜的是，這首曲子還有一個人跳的版本。嬋娟阿嬤認真學著，還拿手機錄影，想著等下回去，可以教阿蓮。
音樂停下，她和舞團的人互道再見，回去吃飯，阿蓮說今天要煮味噌粥。
阿蓮今天還沒有醒，她在客廳坐一下，主臥的門一直沒有開，她再等，還是沒有開。嬋娟阿嬤有些生氣，她餓了，找了一罐豆腐乳，轉不開。女婿早上不透光就出門了，說今天的工地比較遠，不用留飯，說不定還要過夜。
她猶豫一下，但想到裡面是阿蓮，還是用力的拍了拍門，沒想到門就這樣被她拍開了。
阿蓮倒在打開的門前面，頭朝她，面朝下，左手往前伸，而她的手上，還拿著那罐豆腐乳。
救護車來得很快，鄰居跟著救護車和阿蓮走。女婿打了電話回來，說會直接去醫院，叫她在家等著。她木木地點頭，又坐著不動。
總該做些什麼。過了不知道多久，嬋娟阿嬤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走向自己的房間。這間原本是用來放些雜物的，因她來住，阿蓮和女婿弄了兩天，刷漆補土，買了衣櫃和床，清出大半東西，只剩下一個大白鐵分層架。
她想要拿個壓力鍋燉湯，一抽出鍋子，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箱就掉了下來。
她打開，先看到一張介紹：女式壽衣，完整套。
嬋娟阿嬤有些楞住，她的房間，有新的衣櫃，擺著不少新買的衣服。但這間房裡包裝最精美的衣服，竟是一套壽衣，完整套。她看著看著，就想出門走走。
嬋娟阿嬤沿著商店街走下去，看到了飲料店，看著一杯杯的飲料，送給大人、小孩、還在讀書的學生仔。店員妹妹頭髮是金黃色的，眼皮卻是藍色的，看她站在那邊不動，先是皺了一下眉頭，接著問她：「要喝什麼？」她搖頭，又往前走，這次看到一家衣服店，寫著看不懂的字，裡面的小姐禮貌地對她微笑，又低下頭滑手機。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半個人與之相關。嬋娟阿嬤繼續往下走，便利商店、自助餐店、照相館、火鍋店，各自忙著各自的，她有些安心，卻又有些沮喪，因為沒有一個人看向她。走到一家批發酒店的時候，旁邊店家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掃地，看向她，溫和的笑了。門口的玻璃櫥窗，有一套紅色的長裙，旁邊是繡工精美的繡花鞋、外套等。嬋娟阿嬤抬頭一看，門口招牌白底紅字，只乾乾淨淨地寫了三個字：老嫁妝。
***
青布衫
阿蓮被送到醫院後，女婿趕到了急診，中暑還有壓力性消化道潰瘍。阿蓮腸子一直不好，一緊張就容易出問題。他看阿蓮自己吃過幾次成藥，本來想工程做完帶去檢察，沒想到就送急診了。
媽接過來住是他出的主意。這些年阿蓮嘴上雖是不說，但偶爾回娘家，看到老人家分享自己去看醫生自己去採買，總是有些沉默。他問了幾次，但阿蓮沒說清楚的意思，他也就只好自己想。
阿蓮有一套壽衣，搬來搬去的收，但從沒想丟掉過，他問過哪來的，阿蓮只說剛好別人給，不想浪費。上次見到這整套的壽衣是丈人的，自己的爸媽過世很久，他早就過了守孝年，兩家的老人家，老早就剩下一個丈母娘。都說物以稀為貴，但兩家兒女雖是不少，卻各有生活，南來北去的一年見不上兩次的也有，稀奇也不稀奇了。
他看得出來阿蓮想多陪老人家，反正兒子女兒都大了離巢，家中的空房間也不是沒有。
於是就有了後面的事。
清晨丈母多起於天色將亮，阿蓮便起來煮早餐。吃完早餐後是洗衣服，老人家養生不吹冷氣電扇，大熱天的，衣服往往一天換上六套七套，內衣褲還堅持手洗。看醫生是固定行程，丈母不會忘，不過吃藥這每日例行公事，倒是要餐餐提醒。除了吃的穿的，生活的方方面面，總該仔細小心。
他原本以為就是這樣了，但沒完，阿蓮開始失眠，怕媽夜半摔了，怕媽早起餓了，怕媽太冷太熱。他安慰過，不過效果不大。
他和醫生交談後，走到阿蓮的病床旁坐下，阿蓮即使吃下安眠藥也沒有睡太熟。他用小刀切著芭樂，思考接下來的事，忽然手機就響了起，他一看，是女兒，他讓女兒回家拿些替換衣服，順便看一下家中。
「對，妳媽睡了。阿嬤不在？現在中午，去吃飯了吧。桌上有兩個大盒子？我不知道，不然妳打開來看……壽衣？哦，那是妳媽的，她說先前人家送的……另一個盒子也是壽衣？可能哪裡又……妳說什麼，發票是今天？時間—那不是剛才嗎？……妳說阿嬤不在家，是嗎？」
女婿趕到警局時，嬋娟阿嬤有些狼狽。一臺外送的車和一臺轎車，一個要轉彎一個要直走，在斑馬線上相撞，連帶走在斑馬線上的行人都差點被波及。簽字後領回行人嬋娟阿嬤，女婿招了計程車，帶著嬋娟阿嬤來到一間火鍋店。嬋娟阿嬤看著眼前蒸騰的霧氣，不知道要說什麼。女婿給她添飯倒水，先在她湯裡下了芋頭、南瓜等根莖類，又打了一顆蛋下去，告訴她等湯滾蛋很快就可以吃了，又告訴她阿蓮只是腸胃不舒服加中暑，在醫院休息兩天，外孫女正看著，稍後他們先回家。
「別想太多。」女婿幫她盛了湯，提醒她燙。「我和阿蓮有一碗飯可以吃，妳就有半碗，就這麼簡單。」又說：「很基礎的算數問題，答案就是一碗飯的故事。」
熱氣朦朧，嬋娟阿嬤嘴角牽起低下頭，一滴淚剛好落在湯裡。
兩人吃完火鍋，回到家，阿蓮竟然在，瞇著眼看過來。女婿看到外孫女站在阿蓮身後拚命使眼色，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進房了。嬋娟阿嬤不合時宜地想：好啊，這就是一碗飯的故事。
母女對坐著大眼瞪小眼，終究是阿蓮先開了口。
「媽，這套舊的壽衣，是辦爸的喪禮時剩下的，那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訂錯，總之送來了男女各一套。店家不給退錢，哥他們也不要，我就收起來了。」
「…知道了。」
「那新的這套…」
「…我買的。」
「買了做什麼？」
「好看。」
「買了做什麼？」
「沒做什麼。」嬋娟阿嬤頓了一下又說：「特價。」
阿蓮瞪著她不說話，她總歸心虛了起來，也說不出話。兩人靜默一陣，女婿出現問：「打幾折？」
嬋娟阿嬤看向女婿，女婿一本正經：「運氣真好，這種東西應該不常特價。」阿蓮換瞪著女婿，外孫女在阿蓮身後對她眨眼睛，嬋娟阿嬤啪地一聲蓋上紙箱：「我就說，我的運氣一向不錯。」
***
貼肉衫
穿壽衣時，有女兒的人家，貼身衣褲多由女兒準備，意指女兒貼心。人家都說，女兒是貼在心上的。
嬋娟阿嬤年輕的時候沒特別想，阿蓮年輕的時候嬋娟阿嬤沒特別想，現在，她想了一想，真的是的。女兒，至少阿蓮這個女兒，是的。這種貼不是甜的嘴，是早起的一頓飯，晚歸的一碗湯，冷時的一件衣，渴時的一杯水。
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打了通電話，沒有接到，便也沒有再打了。嬋娟阿嬤放下手機，看女婿拿來火盆，過年燒金仔紙的，燒得黑麻麻，還有點凹痕刮痕。女婿把金紙銀紙鋪滿盆底，火盆滿滿當當，嬋娟阿嬷看到金銀滿盆，終於呼出一口氣，覺得口渴。向阿蓮喊要涼水，阿蓮摺完了衣，兌了一杯蜂蜜茶來，微溫。
嗓子到現在還有些痛，阿蓮應該也差不多，畢竟她們這兩套壽衣說來是要買給彼此的，哭一場在所難免。
「好像八點檔喔」。外孫女出發去學校時和她們說：「俗氣而且先會哭後會笑的那種。」
俗氣就俗氣吧。嬋娟阿嬤笑了，俗氣好，會笑就好。
兩套壽衣最終是要燒掉的，阿蓮覺得丟了不好，她便提議燒了。
紅底金絲外套、金絲大紅長袍、白色夾襖褲、青布衫、白色貼肉衫，那麼鮮亮的顏色，卻又顯得那麼妥當乖順。阿蓮把那兩套壽衣一件件摺妥，方方正正，疊在一起。
兩疊壽衣一新一舊，ㄧ邊褪色了，ㄧ邊成色尚新，各自獨立中，也似相依相偎。
嬋娟阿嬷看著，面色靜靜。
女婿將火點起來了，把舊的ㄧ疊壽衣移到阿蓮面前，新的那套壽衣輕推至嬋娟阿嬷面前，只說：「慢慢放，小心燙到。」嬋娟阿嬷看向阿蓮，阿蓮的臉映著火光，丟下第一件外衣。火舌捲上來，褪色的紅妝先是一點化開，很快就整件燃燒起來。
一件、兩件、三件、四件、五件、六件、七件。
燒起來了，全燒起來了，嬋娟阿嬷看向盆中，火燄正大。她的ㄧ生在這個盆子中，正正方方，妥妥當當，五件七層，正合適。
接下來換她燒，嬋娟阿嬷摸了摸眼前這一套新老衣，和舊的大同小異，二十年前和現在的身後事，似乎也沒什麼不同。她朝火盆丟下老衣的姿勢，也應該和天下身後事時，歲歲燒下金紙銀紙時，沒什麼不同。
第一件，紅底金絲外套。
有一陣子她特別喜歡辦宴會，一年到頭總不缺節日。元宵可以搓湯圓、端午可以包粽子、中秋可以做月餅，更別提各種賞花的季節，備上一桌好菜好飯，朋友和親戚,，話當年談時下，熱鬧熱鬧。再後來，孩子大了，她也老了，可惜這些年老朋友們不是去住安養院，就是動不了，還有人被接到外縣市生活，齊聚不說，偶爾要見上一個都不容易。再來為孩子們辦的宴會，別人都說她好命兒孫滿堂，但她總是看著冰箱愈剩愈多的菜，也不知道要吃多久。
第二件金絲大紅長袍。
那身紅旗袍穿了一次後，她成了太太，孩子生了之後，她被叫了媽，也成了媽，久了好像只會做媽了。再來又穿上紅旗袍就是做嬤，大兒子二兒子家的幾個小孫，都是她滿月帶到會爬的。嬋娟阿嬤想到那件紅旗袍，上面繡牡丹，人家說有富貴的吉慶氣。有沒有吉慶氣她不知道，但每次穿起旗袍，她都想到那紅色的蝶，黑底紅紋，翩翩飛遠。
第三件白色夾襖和褲。
孩子們各自成家後，她和老伴過了一陣子。有段日子還不錯，她們一起爬山，有時候去和兒女吃個飯，參加舞團。後來老伴得了阿滋海默症，忘事，牌氣大，還尿褲子。她們請過一陣子的外勞，老伴過世後，就不請了。老伴過世時，她看著兒子在人指導下，幫著穿壽衣。這老衣要在身體僵硬前穿，她看工作人員把兩件褲子套在一起，翻著角度再給老伴套上褲子，衣服也是幾層一起穿。接著她又出神地想到，老伴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竟然是穿了身灰色西裝，和穿紅旗袍的她搭起來，倒也配得上套。
第四件青布衫、第五件貼肉衫。
火燒得旺，很快幾件薄薄的布料，就這樣化為黑灰，映著紅燄。嬋娟阿嬤感到寧靜又心安，肚子突然就餓了，問向女兒：「晚餐包水餃好嗎？」
***
蓮花鞋
乾香菇熱水泡下吸水待軟、高麗菜切碎、黑木耳切細絲、紅蘿蔔刨絲、豆干切丁。嬋娟阿嬤坐在女婿幫忙搬來的太師椅上，不太習慣地頻頻朝廚房看去，看著外孫女將豆干切得歪七扭八，外孫拿著刨刀跟紅蘿蔔較勁，阿蓮在一旁輕聲叨唸。
暑假開始，外孫都從大學回來了，一日三餐，廚房變成料理教室。昨天嬋娟阿嬤吃到了沒有熟的蒸蛋、被壓成泥的煎豆腐、還有一鍋難以言諭的酸辣湯。她憋半天，只能想出有香的讚美。最後還是外孫女罵外孫沒放鹽，外孫又反擊外孫女醋加得像不用錢，女婿在一旁默默朝碗裡倒醬油，阿蓮則乾脆白了兩人一眼，整鍋拿回廚房回爐重造。嬋娟阿嬤看著，不知道為什麼目眶就紅，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湯，外孫女把醬油瓶湊過來，笑盈盈地倒了一些進她的碗，告訴她豆腐看起來這麼醜，是因為是外孫煎的，但保證有鹹，因為鹽是她加的。
這回包水餃，阿蓮終究不放心，在廚房全程監工，切菜聲油煙氣和小小的拌嘴聲，嬋娟阿嬤聽著已稍能適應，拿起女婿泡的養肝荼喝了一口，看向窗旁的月曆。
這個月到底就是端午，嬋娟阿嬤看著月曆上幾個紅圈。大兒子端午當週值班，上週回來看她，已經一起去塔中拈香。端午節隔週的週日二兒子訂了餐廳，會帶她去吃午飯和買新鞋。小兒子和她通了視訊電話，粽子已經寄了冰在冰箱。
女婿告訴她，下個月她的行程還在排，問她有沒有想去哪裡？她沒意見，現在每天都很忙。
阿蓮認真的在月曆上寫上她們的行程，下週一要去複診，下週二一起去做環保志工，下週三外孫幫她報名了長青唱歌班，就在附近的里活動中心。週四阿蓮要去學電腦繪圖，說是勞工局有補助，那天女婿沒工程，會開車帶她去探望聯絡上的老姐妹。週五外孫女不打工，說要帶她去辦手機，有那種字幕大、按鍵大的長輩機。週六日放假，阿蓮幫她排週休二日，什麼也不做，頂多散步。
外孫幫她做了一個時間表，笑說她現在比自己還忙。
是她的時間表，她第一次拿到時，有些驚喜，不是按照小孩的活動排的，照她劉嬋娟的時間排的。她今天的格子上，被外孫女用粉紅色的螢光筆畫上一顆餃子，還畫上了金光閃閃的小愛心。
食材終於都切好了，鍋子先下油，香菇熱油爆香，加上一些薑末，很快的就飄出了香味。豆干下鍋，半炸半煎，加上一些醬油、香椿末，滋滋作響，最後黑木耳紅蘿蔔細絲一齊下，炒軟後收乾湯汁，放涼後，就是一鍋色香味俱全的餃子餡。接下來就是包餃子，一碗清水、一把麵粉、幾雙手，很多歡聲笑語。煮水餃時要水滾下餃子，水滾後餃子慢慢浮起來，撈起後放到了青色的瓷盆。
瓷瓶旁繪有黑色紅色的鯉，雖是半新不舊，倒也還算雅緻。
孫子切了芹菜末，和了黑醋和醬油。阿蓮從大盆夾出餃子，每一個碗都裝上一些，端到每個人的面前。女婿從廚房端出一鍋紫菜豆腐湯，外孫女拿著手機，要大家端碗比讚，看向鏡頭。
嬋娟阿嬤看著盆中白嘟嘟的一粒粒餃子，突然覺得就算只有一道菜，但或許這才是饗宴。
***
蓮花被
傳說中大象可以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在鄰近生命終點的時候，會離開一生生活的象群，獨自走到叢林的深處，去找最後的歸宿，就是象冢。嬋娟阿嬤是在小時候聽到這個故事的，那是鄰居家讀書人說的。小時候她和鄰居家的孩子們，總喜歡在農閒的時候，去聽讀書人說故事，讀書人還教她們玩手影、摺紙，當然最多時間，還是在說故事。其中嬋娟阿嬤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故事。
和那些發奮讀書賺大錢、愛情故事、走在路上遇到寶藏的故事不同，這個故事的結尾，讀書人不會像其他故事一樣，給一個每美好的結語，只是留下一句充滿稠悵的：終究，獨自緩緩地走向深黑的夜裡。她小時候不太懂，但一直覺得這個故事，跟其他的故事不太一樣，中間不驚險刺激，也沒有遇到寶藏或機緣，就只是這樣生活著，然後慢慢地老了，又獨自地走了。別的小孩覺得這個故事無趣，嬋娟阿嬤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要求讀書人說這個故事，總覺得會聽著聽著，就哭了。那時小伙伴聽到她點這個故事時，總是喊著要換一個，但讀書人只是和氣地誇讚她有眼光，告訴大家，這個故事也是他最喜歡的。
後來嬋娟阿嬤愈長愈大，有時候仍會想起這個故事，雖然沒有像小時候一樣哭出來，但也總是紅了眼眶。再後來，生活總有不易的時候，她難過時，給自己說一遍這個故事，也總會好多了。這個習慣看起來有些奇怪，她沒給她的孩子們知悉過，只有老伴被迫聽了幾次這個故事，還笑話她說大象都聽煩了。
這個週末閒來無事，她到老伴的塔位時，又講起了這個故事。
在牌位前，是阿蓮幫她準備的兩個便當，豆鼓炒豆干、蕃茄炒蛋、滷海帶花生，和涼拌皮絲，微辣，最後是一大盤大家一起包的餃子。孫子孫女問她要去哪裡？帶著兩個便當要去找誰玩？她笑笑的賣了個神祕，只有阿蓮聽她點的菜名，微笑看了她後，把兩個孩子趕進廚房幫忙，又引起一陣熱鬧。
她在牌位前唸了七遍心經、七遍大悲咒，還唸了一百零八遍南無觀世音菩薩。講了大象的故事後，又細細碎碎的和老伴講了最近發生的事，這半天就過了。
她靜靜地看著塔位上，老伴那小小一格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她選的，是老伴和她相親時照的那張，重洗後剪下老伴的部份，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的樣子。她又不厭其煩地告訴老伴，她選這張照片，是因為之後她也會用同一張照片，一樣，重洗後剪下她的部份，到時兩個塔位排在一起，照片中的兩人又排在一起，和那時一樣。
出來後已是中午，陽光正大，女婿在她出門前塞了錢給她，要她想去哪裡可以搭計程車，阿蓮也幫她準備了一張字條，寫明家裡的住址、電話、聯絡人，放在她的包中。
嬋娟阿嬤在路旁招到計程車，遞過家中的住址，司機先生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她看向車窗外，發現了新的景色，就決定臨時下車。下車前司機先生對她比讚，說阿嬤真厲害，有跟上新時代。
她笑咪咪的回，不管新時代舊時代，她還活著，就是她的時代。司機先生這次雙手並用，對她豎起兩個大拇指，比了兩個讚。
捷運站的手扶梯她沒搭過，嬋娟阿嬤小心的踏上黑色的梯格，電扶梯緩緩地往上爬了。接下來入站、存錢、搭車，都有人幫忙，嬋娟阿嬤跨進車廂後有些得意，覺得自己的運氣果然不錯。
剛才陪她買票的小姐問她要去哪，她想了想，平和地說：「回家，不是老家，是現在的家。」
車子要開了，她坐在粉紅色的椅子上，看往對向的車窗。
窗外影幢幢，景色在倒退。
嬋娟阿嬤把手張開，光照過手，剪影單薄近透明，忽隱忽現就快不見。好在形狀似蝶，顫顫巍巍倒也像要起飛。
「蝶仔欲飛。」嬋娟阿嬷雙手輕擺，在午后的車廂，列車行駛的光照下，蝴蝶翩翩飛舞。
就像明年的春天提早來臨，那時的春日再度重現，草原的花叢突然盛開。嬋娟阿嬷跟著手上的蝴蝶，飛過了田邊小路、蛙鳴、蓋頭、芭樂的香氣、嬰仔的哭聲、鬧鈴的聲音、鞭炮、棺柴、一束花。
轉折點是一束花。
蝴蝶轉了一圈，輕輕地，又往回飛。
千山萬水後，終究往回飛。
嬋娟阿嬷覺得，那隻蝴蝶像飛到了盡頭，又像是哪都沒去，只是剛開始飛，夏天，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