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母舞動雙翅,迎風優雅迴旋,閃離高士佛澤蘭雪白的亮碎花叢。
在年底漸冷的初冬,在山澗濕涼的幽谷,每年此季都是蝶兒最璀璨的秀場。黃蝶、紫蝶、棕蝶、黑蝶、花蝶沛然登場,揮翅競艷,仿佛一場相互約定的嘉年華會。不同的蝶類各奔未來。有些會繼續留在蝶谷,有些則另覓他途。
紫花一叢叢,斯母無意停留,因為她瞥見在霍香薊後方更遠的草叢中有數十顆小亮點,是長穗木,是她的最愛。長穗木總是散發淡雅甘甜,紫色小花碎碎點點,如同她翅上的紫色斑點。
紫斑蝶或許是長穗木的轉世,可能前世代是紫斑蝶,下世代就轉為長穗木,然後下一代又變成紫斑蝶。斯母如是想,她對長穗木情有獨鍾。
白露未已,斯母站上艷麗的紫花盡享芬芳。倏然間,一隻更大的同族由上而下踩踏斯母胸背,幾隻長腳對斯母頭部和複眼一陣亂抓;斯母勁揮雙翅奮力抵抗,欲轉身下滑躲避騷擾卻未能如願。抖落的鱗粉彈跳葉間,舖灑碎金銀亮。
體形較她更大的另一隻斯母如天神般降臨(此後我們就稱她為惡斯母吧!),得意地將口器伸入深紫色花朵……
這是斯母最近兩個多星期以來,第二次被惡斯母蓄意攻擊,前一次是在中央山脈南遷途中,對方始終環繞在她四周騷擾,逼得她不得不暫停南遷,滑降至淺山綠林。斯母不明惡斯母來意為何,但當對方展開前翅,強大如降落傘般將她包覆於淫威之下,斯母只能逃避。
三天前在斜倚河谷地的垂懸細枝上,惡斯母也曾攻擊另一隻端紫斑蝶。端紫被輾壓在細枝上,惡斯母如啄木鳥般在她身軀死釘出兩處凹洞,兩片弱小前翅被包覆在另兩片更強大的前翅裡,任由宰割卻無法動彈,只能發出尖銳呼喊;但在蝶群大量聚集的蝶谷,不會有任何蝶兒伸出援手,因為所有的蝶兒都忙於吸食花蜜,無暇他顧,為幾天後開始的交配季做準備。
斯母轉向另一棵紫花霍香薊,甜味早已盡失,正欲離去,惡斯母再度橫霸眼前,六隻大腳張牙舞爪,仿佛隨時都能將斯母剝皮抽筋大卸八塊。斯母從對方的複眼中看到好幾十個自己,每一個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如此無助。倏然間,惡斯母突從上方沉重下落,盡身歪斜。若非下方的霍香薊攔住,她會摔得更深。
摔落的惡斯母在葉片上抓滑幾步,踉蹌站起。衝撞她的一隻斯公,全然複製了不久前惡斯母對她所做的一切。
相異的蝶族,盡同的空間,是物競天擇,是生命依歸。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惡斯母被驅離,斯公停駐一旁。
「那一棵已經沒有花蜜。」斯公說。
斯母清理雙翅。「你怎知道?」
「我比妳早到兩天。」
斯母低沉。斯公看著她。「喜歡長穗木?」
「嗯!」斯母點頭。
「同族漸多,蜜源植物有限。」
不久前,斯母她才被惡斯母欺壓,眨眼間,又是一場蓄意攻擊,欺壓者恆被欺壓。
「你為何欺負她?」
「她為何欺負妳?」
「我不知道。或許是為了蜜源!」
暴力的目的是圖謀生存?或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或基因?斯母僅只於猜測。
「或許是,或許不是。」
斯公身材比她大得多,比欺負她的惡斯母更大一些,蝶翅上有明亮的線條和晶瑩的鱗粉,是一隻年輕的斯公,青春在他倆身間跳躍。斯母從容儒雅,斯公沉穩自信。
「她是我遠親,我們來自北方,一路見她欺壓同族,甚至攻擊同族落海。」
落海?斯母不懂。她從未見過大海,一個謎樣縹緲的世界。
「你見過大海?」
斯公點頭,心如雙翅般悠然。
「海是什麼樣子?海很大嗎?」
「海很大,比我所看過的每一座山都大。」
幾天以前,斯母從另處淺坡來到蝶谷。之前飛過的山林,眼角似乎瞥見從淡藍到深藍的一片,飄忽難以觸及,斯母不知自己看到的是海還是天,或是一條她從未見過的蒼茫大河,因為她從未去過大海,海的觀念,是最近來到蝶谷,聽其他蝶族說的。
「任何蝶族都無法飛越大海,只有死亡……」斯氏似懂非懂。
如果有羊角藤,甚至長穗木,那裡就是天堂……斯氏想著。
斯母腳觸花叢遠盼蝶谷,眼中雖有明亮,心中朦朧未解。
「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帶妳去看海。」
「看海?要飛越大海嗎?」
「我們無須飛越大海。」聽老一輩同族說,紫斑蝶一生可以看兩次大海,斯公曾見過一次,那裡有未知的人類世界。「我們雖無法踏浪,卻可漫步沙灘。」
「我聽說那裡是蝶族最僻遠的繁殖地。」斯母抬頭,疑惑看著斯公。「會很遠嗎?」
「不會。」斯公停頓,揚首,轉話。「我帶妳去一個地方,那裡有無數的長穗木,可以安心過冬,直到明年春天,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看海。」
相逢絕非偶然,但在偶然之後呢?斯母盼著斯公。














